义齿的数据交上去第十天,检察院的函到了市局。
上面要求市局说明含章案降格、涉密封存的理由。函送到法制支队,那边签收了。
然后就没动静了。
姜灼华打电话去侦查监督处打听。对方说东西已经送到了,市局在走内部流程,“需要补充核对一些手续”。
她挂了电话,顺手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啪的一声,接着就坐在那儿发愣。
陆今野看着她,在旁边的写字板上写:【怎么了?】
姜灼华转过脸来。她特意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语速放得很慢,好让陆今野看清她的口型。
“赵鹏在拖时间,”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儿,“他是经办人。卷宗、封存记录全在他手里。上面下一道函,他干了这么多年,会有一百种法子让它在办公流程里多转两个礼拜。”
她吐出一口气,自嘲地笑了一下:“但这不光是拖时间。后头肯定有人在盯着呢。”
陆今野挑了挑眉毛。
“盯着看省里是不是动真格的,”姜灼华掐了掐手心,眼神有点发狠,“也是在看我们这边,到底怕不怕。”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今野站了好一会儿,肩膀绷着。等她再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疲态已经被生生压了下去。
“这种事情,十次里有九次都是权力方略施压力,然后弱势方有压力就退缩了。律师怕丢了饭碗,家属怕惹来麻烦,案子只要一拖,就很难有人再提,时间拖长了很多就就走庭下私了。他们现在就是在试水。要是发现我们也缩了,他就敢直接收手,把案子继续深埋,任谁也碰不着他们。”
她死死盯着陆今野。
“我决不会退缩。”
这句话在房间里,异常坚定,掷地有声。
她坐回电脑前,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准备起草一份材料,内容是请省检对市局逾期不回复的行为启动督办。键盘声在屋里显得沉闷又急促。
陆今野帮不上忙。
材料里要用到的法条、字眼、每一个能拿来做证据的都在她脑子里。他能做的,只是自己转动轮椅过去,把窗台上那盆“慢慢”往阳光里挪了挪,省得它背着光。挪完,他再倒一杯热水给她,帮她揉揉肩,坐在她旁边,默默陪伴。
省检的第二道函,三天后压了下来。这回措辞重了一档。
这道函一下来,水面底下的那些东西,终于开始翻上来,有些人坐不住了。
先找上门的是律所。
那天晚上姜灼华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白光,把她的脸照得有些惨白。她在玄关解大衣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气的有点抖,拧了一下,最后索性不解了,直接硬拽开,然后把衣服往衣架上一挂。
“律所今天来人了。”她坐到陆今野对面,嗓子有些哑,“不是下书面函,是省律协的人直接来了。说接到实名举报,投诉我代理含章的案子存在利益冲突和程序违规,要来所里调账取证。”
陆今野把iPad转过去:【举报人是谁?】
“材料是匿名递过去的。”姜灼华揉着太阳穴,眼眶里全是血丝,“但他们过来调查的口径、问的问题全冲着我一个人来,顺带着把整个所的合规底子都翻了一遍。”
她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显得有些单薄:“所里有合伙人坐不住了。为了一个案子把全所的合规都拉去查,谁都嫌烫手。”
第二天她从律所回来,在沙发上干坐了半个多小时才开口。
“我今天跟管委会提了,我先停职。”
陆今野猛地抬眼看着她。
“含章的案子我自己以个人身份接着做,”她自顾自地说着,语速很快,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想让所里跟着我受连累。这是我惹来的麻烦,但不该让整个所的人替我受着。”
【他们准了?】
“没准。”姜灼华眼圈红了一下,突然笑出声来,学着她们主任拍桌子的架势,“老大不让。他说:'灼华,你要是这时候停职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这个所,老子现在还做得了主。'”
她低头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凉水,手有些抖,带着鼻音。
“我老大硬顶着压力扛下来了。他老师是省高院退休的老法官,跟周家没交情。”她把杯子放下,指尖在玻璃壁上抠了抠,“但他私下也跟我交了底,要是再来第二轮,他不一定能顶得住。”
陆今野心疼的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给了她无声的拥抱。
并购项目那边,那些人也没闲着。她手里跟了快半年的一个跨境项目被甲方强行叫停了,发来的邮件说得很客气,公事公办委婉措辞,“鉴于近期舆论环境,暂缓推进”。那个甲方的董事长,跟周明远在同一个商会里。
姜灼华看完邮件,一言不发地关了电脑,去阳台吹了十分钟冷风。回来的时候手冻得跟冰块似的,不小心碰到陆今野的手背,激得他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陆今野反手抓住她的手,“次晚饭了吗?我给你做点。”
“吃了。”
她眼神飘了一下,没看他的眼睛。陆今野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戳破。戳破了,她还得硬打起精神来编个瞎话应付他。
他不舍得。
他给她热了一杯牛奶,看着她喝完,他挪着自己能动的上半身,把她搂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吻着她的额头,看着她闭上眼,渐渐沉睡。
没过几天,姜父打来电话,专门找灼华,姜灼华按了免提。这是她的习惯,哪怕陆今野根本听不见听筒里的声音,只能死死盯着亮起的屏幕和她的脸色。
她听着电话,指关节抠着桌角,指甲抠的都劈了,有点冒血。最后她极为短促地回了一句就把电话挂了,整个人木木地坐在那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脸看着陆今野。
“我爸说今天他公司来了个人,说是老朋友介绍过来谈合作的,坐下来之后一个字没提生意。”她扯了扯嘴角,脸上冒出一层冷汗,“那人跟我爸说,你女儿最近在搞一个案子,案子背后的关系网很大,水很深。让我爸劝劝我,多考虑考虑后果。走的时候,特意留下一句:周厅长问你好。”
陆今野胸口一阵发闷,“叔叔肿么缩?”
姜灼华把姜父的话一句一句学给他听,声音虽然在抖,但字字都带着硬气。
“我爸说:'我做生意几十年,这里头水有多深,我比他清楚。'”
“他说:'今天来的这个人,能搭上的路子,比一个退休的副厅长宽多了。'”
“'可我女儿叫人害死了。到现在,凶手还在外头逍遥法外。现在又有人想把它摁回去,不让见天日。'”
她的嗓音突然哽咽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爸最后把那人轰出去了。他跟我说:'我不怕。砸锅卖铁,我也不怕。杀了人,枉了法,还能这么横?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姜灼华,你做你的。家里的事,不用你管,有我在,你就做好你该做的!”
陆今野很少看到她哭,他心里揪着,疼极了,他看不得她哭,他的灼华是他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子,
“卓华,过来,抱抱!”他张开了自己的怀抱。
当然,不仅仅只有灼华家,风暴刮到了陆今野父母家。
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陆今野只能把iPad的实时转文字功能打开。屏幕上的字断断续续地跳出来,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今野,今天家里来了个人。说是你单位那边、关系上能搭得上话的。坐了有半个钟头……”
陆今野死死攥着轮椅扶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那人说……今野啊,那人说,你这个情况,又是腿,又是耳朵——”
字迹停顿了一下,紧接着突兀地跳出一行:
“他说你这样,工作要是再没了,往后这日子怎么过?说将来成个家都难,哪个姑娘能·····”
后面那半句话,母亲没在电话里说出口,屏幕上只剩下一串省略号。
接着是母亲带着哭腔的字体:
“他说,让你别再掺和那个案子了,撤出来,别跟着起哄。他说这是为你好。”
陆今野盯着“又是腿,又是耳朵。成个家都难”这几个字。
太熟了。三年前他瘫在病床上的时候,每天夜里都在心里把这些话嚼上一千遍。
就在前些天,他甚至把这些话一字字打成一条冷冰冰的分手短信发了出去。
现在,这些藏在他心底最痛、最深的伤疤,被一个陌生人轻飘飘地挑出来,绕过单位,精准的落进他母亲的耳朵里,再变成一串铅字摔在他脸上。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今野,你……你要不,咱们真的别管了?妈不懂你们工作的事,可妈是怕,妈是怕你以后——”
陆今野闭了闭眼,自残般地盯着那行没完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十指有些僵硬地敲击键盘,让语音助手用冷冰冰的机械音播报出去:
【妈。我没事。那个人说的话,你一句也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指尖死死按住屏幕:
【这个案子我不能退,也不会退。我是因为给含章做尸检,发现真正死因,才出的事。我也是受害人,我比谁都有理由查到底。】
母亲那头静了很久,转文字功能缓慢地吐出几个字:“那妈知道了……那你自己当心。”
陆今野眼眶发热,一字一顿地打下:
【妈,你跟爸说,以后谁再来说这些,你们就回他一句。】
【就说:我儿子做的事,我们知道,我们不怕。】
那头彻底安静了。最后系统只识别出一个字:“好。”
灼华那天晚上来的时候没有先坐下。她站在客厅中间,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她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仔细梳理了一遍。说给他看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她边说边思考,措辞。
"我的事务所。我的并购案子。我爸。还有你爸妈。"
她的手指在空中点了四下。
"你来看一下他们的路径——先堵我的职业,断我的案源;再恐吓我家里人,看我动不动摇;然后绕过你,去碰你最在意的两个老人。"
她看着他。
"这么有层级,有逻辑,环环相扣,这不是好几拨人在做。是一个人,一个严谨的计划,一个颇有城府的脑子想出来的。他知道先打哪里后打哪里,知道什么东西你最在意,最能让你疼、也知道碰什么领域,能让我和我家损失惨重。"
她停了一下。
"能从省律协、投行商会、退休干部、还有你单位这四条线同时下手的人,不多。"
她没有说那个名字。
到现在,她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但她的手指点过的那四下,已经把四件事串成了一根线,最后在那个人名字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圈。
同一阵子,法医中心里气氛也开始变得又阴又冷。
法医中心主任一早上等他上班,就把他叫进办公室,反手锁上门,搬了把椅子正对着他坐下。主任脸色很难看,嘴唇动得很快:“省厅一个处室打到中心,问你最近在做什么鉴定。我虽然顶回去了,但中心刚接了个内部'建议'——让陆今野手上涉敏感案件的活儿先'暂缓',避避嫌。”
陆今野在纸上写下:【主任,那我的编制?】
“动不了!你是因公负伤,我去评定的,谁动谁犯忌讳。这个你放一百个心,我拿我党龄担保。”主任烦躁地搓了下手,避开陆今野的目光,“但活儿他们能往后压。把你晾着,让你没事干,这个·····我也······很难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