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带着的突变,另一份完全没有;反过来也是。
同一个人的不同部位或不同时间采样,绝不会在恒定位点上彼此缺失。
它们在样本里的比例高而且稳定。是那种打从胚胎分裂就固定下来的差别,全身每个细胞里都有,不是后天零散积累的低比例噪声。
能做到这样彼此缺几个、其余几乎全同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情况:从同一颗受精卵分裂出去、各自带走了一点极早期突变的两个人——同卵双胞胎。
接下来,他跑了自己的一套非标方法——从体细胞突变谱里判读长期的用药痕迹。这是他前年发表在《中国法医学杂志》上的论文内容,不是常规鉴定流程。
仓库那份样本里,有一组清晰的特征分布。
这是长年、大剂量服用免疫抑制剂留下的细胞痕迹。而义齿样本上,没有这组痕迹。
这只说明一件事:死在仓库里的那个人,长年吃过这类免疫抑制剂药。至于为什么吃,基因里读不出来,器官移植后终身服药的人有,红斑狼疮、类风湿这种重病长年用药的人也有。但有一点是铁定的:留义齿的那个真凶,没吃过这种药。
陈烬是退役特战兵。
一个要长年靠免疫抑制剂活着的人,不管是移植还是重病,他根本通过不了特战兵的体检,也干不了连环案里那些高强度的体力活。
所以,仓库里自爆的不是陈烬。
是陈烬的双胞胎兄弟,自爆顶包陈烬已经死了。而留在义齿上的DNA、如今还活着的,才是陈烬本人。
数据到这里已经分析完了。
它能认出是两个人,认得出死的那个长年吃过天价药,但那个人叫什么、药是谁买的、谁在背后养着他们。一个跟陈烬同卵、却在户籍档案里查不到半点关联的幽灵终于浮出了水面。
这个人是谁?
陆今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全基因组测序的原始数据、STR比对报告、生殖系变异甄别结果、体细胞突变分析打包,拖进了加密存储盘。
他推着轮椅过去,用手指碰了碰灼华的手臂。
她醒了,眼底带着血丝,有些迟钝地眨了几下眼睛。
他把iPad屏幕递到她面前,让她看数据。
灼华读得很慢,她把每一行、每个位点的数据都看完了。她把iPad放下来,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起了风,实验室的玻璃窗在冷风里发出沉闷的微弱振动。
“含章案现场的凶手,”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是陈烬本人。前阵子在仓库自爆、当作陈烬结案的那具尸体,是他一个同卵双胞胎兄弟。那个人替他顶了包,陈烬成了‘死人’,活在暗处,没有任何线索,没有归案。他的认罪遗书里一个字不提2022年,因为含章那一起,是陈烬亲手干的,或者刻意抹掉了。”
陆今野点了一下头。
她看着他:“这个陈烬到底是谁?”
他在iPad上打字:【陈烬,连环案真凶,退役特战兵。就是老周之前拿来那摞厚卷宗的案子——真正下手的人。我当年做那案子的法医,验尸时就觉得不对:几起案子里左右利手交叉出现,三起右利手,两起左利手,当时就觉得奇怪。我问过老周陈烬有没有兄弟,他查过户籍,显示是独子。现在清楚了:自爆死的那个,跟陈烬是同卵双胞胎,替他死了。活着的这个真陈烬,在档案里是‘不存在’的。这个死去的人是谁、叫什么、怎么在档案里跟陈烬脱钩的,还得查。】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有人买通了这个陈烬。陈烬自己和含章没有作案动机,含章是财经记者,她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结过仇,她跟一个退役特战兵八竿子打不着,也没有生意交叉。这是雇凶杀人。”
他点头。
“钱,或者把柄,或者两者都有。”她说的时候,身体有点不知觉的抖。
他在iPad上接着写:【顶包死的那个长期吃免疫抑制剂。可能是器官移植,也可能是别的重病。但长年吃这种药,这个费用,像无底洞一样。你需要查一下陈烬自己那个拓展队的历年收入。或许有线索,这笔钱多半不是自己挣到的。】
灼华看着那行字:“你的意思是,有人出了钱,养着他兄弟的那条命。这个人用他兄弟的命,把陈烬绑死了。”
他点了一下头。
实验室里的灯依然亮着。移液器和测序仪在运转,低频的微弱振动顺着工作台传过来。
灼华的手搭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手指就那么放着,没有打字。
“陆今野。”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嘴唇。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基本就定了。”她的语速很平静,但字字掷地有声,“这不是什么自杀,也不是普通命案。这是一起有预谋、有幕后主使、且涉及公安内部包庇的买凶杀人案。含章是因为掌握了别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被除掉的。”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但有一件事。这份DNA分析报告,不能以鉴定结论的名义提交。”
他看着她。
“你是这个案子的关联受害人。你被打成这样,直接原因就是含章案——这个因果关系在法律上太直接了,司法鉴定回避制度管的就是这个。如果你以你个人工作室的正式鉴定结论递交,对方律师在法庭上一提出程序违规,整份报告的证据效力都会被质疑。”
他在iPad上打字:【那怎么提。】
“以分析意见的形式——作为线索材料,不是鉴定结论。”她说,“你把义齿样本、技术路径、全基因组测序的原始数据,完整提交给检察院。检察院会拿着这条线索,重新委托一家独立的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进行复核——DNA重新提取,STR比对,全基因组测序,正式走一遍。复核结论跟你的分析一致,那才是能进法庭的铁证。”
她看着他:“你做的是旁人做不出来的分析。但最后进法庭的报告上,必须写独立机构的名字。”
他在iPad上打字:【你早就想到了。】
她没有否认。
“检察院,”她继续说,“会把这份材料的级别往上提。省厅一旦介入,市局内部的阻力:赵鹏,韩支队长,包括那个分管副局长。他们谁也挡不住这个级别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眼神沉下来:“雇陈烬的那个人,如果真是周明远……这案子一动,他很快就会知道。他会动得更快。”
他在iPad上打下三个字:【你的安全。】
她看着屏幕:“我知道,我会注意。”
灼华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
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早晨的冷光照着她的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实验室的阴影里。
她走到他轮椅面前,弯下腰,整个人贴近他耳边。这是他们之间的习惯——跟他说不想让别人读唇或者不想留痕的话,她会贴过来,让他从振动里去感受。
她说了三个字。声音极轻,发音极慢。
陆今野的左脸和颈窝感受到了气流的微弱振动。他没有问她说了什么。
他知道。
他伸出右手,搭在她背上,温柔的拍了拍她。
当天晚上,陆今野把这份DNA分析意见、全基因组测序原始数据和义齿样本交接说明,打包发给了省检察院的办案邮箱,并附上了此前的案件分析材料。
省检察院在第二天下午回复了确认邮件,告知材料已收到并进入程序审查,省检将依法委托独立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进行复核鉴定。
三天后,省厅督办函到了市局。
这次,不是市局内部的流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