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华走了以后,这个房子就成了一座只有他一个人的纪念馆。
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她的味道,每一件东西上都留着她的痕迹,可唯独没有她这个人。
最开始他还会骗自己,她只是太忙了。
跨境并购、资产交割、伦敦审计,她走之前掰着手指跟他数过,要去整整两个月,六十天。
他把这六十天用红笔写在台历最显眼的地方,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划掉一道,划得很重,笔尖把纸都划破了,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他总觉得,划完这六十道,推开门就能看见她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笑着说"我回来了"。
第一天早上醒过来,他的手指先碰到床头柜冰凉的木板,再精准摸到手机的位置,这个动作是她教他的,以前她总把手机放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怕他半夜有事找不到人。
她的对话框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是落地时发的:
「到了。新加坡三十二度,热死了,酒店wifi还不太好。」
他回:「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你贴的便签,是你做的粥,先吃蛋。」
她只回了一个好字。
从这一天起,再也没有长句子,再也没有表情包,再也没有她打错字发出来的乱码,再也没有她半夜睡不着发给他的、只有一个月亮的表情。
第一周,她每天还会发一两条短句,像完成任务一样。
不是「忙,你按时吃药」,
就是「今天开了一天会」,
偶尔问一句「你做减压了吗」。
他也只回最简短的几个字,多一个字都不敢打,怕打多了,她就嫌烦,连这几个字都不回了。
他每天要翻她的朋友圈十几遍,哪怕最新的一条还是那张模糊的会议桌照片。
她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只露了个侧脸,头发别在耳后,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旁边有个男人,连脸都没露,只看得见一个穿西装的肩膀。
他把照片存进了手机的私密相册,设了封面,每天都要打开看无数次。
指尖在她的侧脸和那个陌生的肩膀之间来回划,划得屏幕都花了,然后猛地锁了屏幕。
可没过十分钟,又鬼使神差地点开,再看一遍。
他每天严格按照标签上的日期吃保鲜盒,连顺序都不敢乱,仿佛打乱了顺序,她留下的痕迹就会少一点。
微波炉被她挪到了台面上,伸手就能够到,标签上写着「先吃蛋」。
以前她会把鸡蛋剥好,放在他碗里,蛋白上一点蛋壳都没有。
现在他自己剥,蛋壳碎在粥里,他挑了半天,没挑出来的,就那么和着粥咽下去,硌得嗓子生疼。
他也不吐,就那么咽着,仿佛这样就能尝到一点她在的时候的味道。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对面的椅子永远空着,他会多摆一副碗筷,盛小半碗饭,放在她以前坐的位置。吃完了,再把那碗饭倒掉,把碗筷洗干净,放回碗柜里她原来的位置。
就像她一直在家。
导尿五次,减压每小时一次,肠道护理六十分钟,凌晨两点的闹钟,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人做。
以前这些事她总会搭把手,现在只剩他自己。
轮椅在地板上碾过,空荡荡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寂寞,安静的让他心慌。
他会把助听器的音量调到最大,总觉得下一秒,就能听见她回家的关门声
然后她蹲在他面前,笑盈盈的喊他"陆今野。 "
可从来没有。
第二周,她的消息更少了。
有时候一天能有一条,有时候一整天,手机都安安静静的,像块死砖头。
他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再暗下去。他就那么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五分钟,十分钟,直到眼睛酸了,才慢慢坐起来。
他开始忘做减压了。
不是故意的,是潜意识里觉得,她不在,做不做都一样。
以前她在的时候,总会掐着点拍他的肩膀,说"抬屁股",语气凶巴巴的,眼睛里却全是担心。
现在没人管了,他经常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等感觉到骶尾那块发麻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撑着扶手站起来,掌心已经捂出了一层汗,内裤黏在身上,有时候还会有点点溢尿。
他拿个小镜子侧着身子照,那块皮肤已经红得发紫了。他对着镜子看了好久,手指伸过去,按了一下。
什么感觉都没有。
以前姜灼华会提前发现,会用凉毛巾给他敷,会趴在他耳边说"再不听话就给你扎针",说完自己先笑,她知道他听不见,然后冲着他又说一边,头发扫得他脖子痒。
现在只有他自己,对着一面小镜子,看着那块正在坏死的皮肤,连疼都感觉不到。
他从抽屉里翻出她剩下的半管芦荟胶,挤了一点,涂在发红的地方。芦荟胶是凉的,可他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第三周,她发了条朋友圈,是一家西餐厅的照片。
白色桌布,水晶吊灯,精致的摆盘,还有一块煎得金黄的鳕鱼。
配文:「终于吃了顿好的。」
底下有人评论问「谁请的?」,
她回了个笑脸。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久,眼睛都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