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屏幕。
他又敲了一行。
【三十七个,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全都没有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姜灼华没有说话,伸手把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冰凉,指尖有消毒水洗不掉的碘伏黄印子。
他任她握着,任由她取下他的助听器,然后闭上了眼。
她的手在他的肩膀按揉着,帮他缓节肩膀的酸痛。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身来,走去了厨房。
陆今野听不见她在里面做什么,但过了一会儿,闻到了煮粥的味道,白米和红枣混在一起的甜香,慢慢填满了整个客厅。
粥端出来的时候,她在他面前蹲下,一只手端碗,一只手拿着勺子,看着他的眼睛。
"我喂你,吃了饭再说。"
他乖乖地吃了一口。
粥熬得稠稠的,红枣煮烂了,甜丝丝的。
然后他接过勺子,第二口刚咽下去,他感觉到轮椅靠背上有轻微的拉扯。
她在掀他后腰的衣服,他有些紧张,手里的勺子停了。
没有多久,她绕回他面前,还是蹲着,脸凑得很近,每个字的口型都咬得清清楚楚。
"压疮破了。你老实说,这几天到底做没做减压?"
她没有一点笑意,很认真的看着他。
他没说话,低着头。
"陆今野!"
她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他正对着她的视线,她叫他全名的时候,他知道她不是和他商量的态度,她有点生气了。
他把碗放在茶几上,“太忙,佐的不豪。”
她伸出手掌朝他比了一下,
等着。
然后转身想去找药。
他指了指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哉那儿。"
她拿来碘伏、纱布和水胶体敷料,绕到了他的身后。
他看不见她在做什么,也感觉不到她的手碰在哪里,只知道她在那里,因为轮椅靠背偶尔会传来轻微的震动,还有碘伏瓶盖拧开时,空气里多出来的那股药水味。
他低着头,重新端起碗,继续吃粥。
十几分钟后,她贴好敷料,把他的衣服拉平整,绕回他面前,他已经端着碗,神游半天了。
她伸手把碗从他手里拿走,"你这是吃完了?"
碗里还剩小半碗。
"嗯。"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一句话。
端着碗回了厨房,把碗往洗碗池里放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陆今野坐在窗边,听不见那个声音,但他看见她回来的时候,嘴角是紧绷着的。
"陆今野,三十七个人的名字你记得一个不落,你自己的身体你就不管了是吧?"
她蹲在他面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他看着她的嘴。一字一句看的非常清楚。
他没有回答,眼睛里全是歉意。
她的眼睛红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站起身来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腿上,动作不轻不重,像在赌气。
"明天我换药的时候,你要是让这块烂大了,到时候卧床三个月,你看到时候你还上的了班不?"
她把毯子的边角在轮椅扶手下面掖好,手指动作很快,就是赌气不看他的眼睛。
陆今野满脸歉意,“对不起,卓华,窝下次不着痒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到门口。
"我回家拿点东西,一会就回来。明天早上接着给你换药。你别动,我去去就回来。"
她拉开门的时候,他在后面敲了一下轮椅扶手。
她回头。
他把 iPad 举起来示意她看。
「粥很好喝。」
她看了两秒钟,紧绷着的嘴角,终于放松了,有了一点点笑意。
没再说话,拉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路灯微弱的光,很暗,落在他的轮椅上,落在腿上盖着的毯子上。
他把 iPad 放下来。
屏幕暗了。
睡不着。
起火层的第九具遗体,有些东西总感觉不太对。
他在鉴定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没写进正式报告里。
那具尸体的舌骨断了,而火烧的舌骨不是这样的。
三十七张脸,不停的在他脑子里闪过,烧焦的,炭化的,面目全非的。
老太太股骨里的钢板。
女孩手腕上的手表压痕。
那个男孩蹲在墙根下,捂着脸无声哭泣的样子。
他闭了一下眼睛。
明天,他要回去把四楼的档案重新调出来。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