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拨了出去,对方手机响了很久才接。
"……喂?"那头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刚哭完。
"阿姨您好,我是法医中心的工作人员。想确认一下,您女儿平时戴手表吗?"
"戴的……一直戴。"五十多岁的女人的声音打着颤。
"左手一直戴表。大学毕业那年,她男朋友送的,天天戴着。但是出事的前一天表带断了,她送去商场一楼修表的地方换表带,还没来得及取。"
小李看向陆今野。
他已经在iPad上打好了下一句:“哪家店?叫什么名字?”
小李问了。
她母亲想了一下,翻出修表的底联,说了店名,就在过火的商场一楼西侧。
火灾从四楼烧起来,一楼西侧受损最轻,店铺关了但没有过火。小李天亮以后跑了一趟,找到了店主。登记单上写着女孩的名字,换的是同款原厂表带,已经换好了,还没来得及通知取。
小李把表带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透明密封袋,袋子上贴着修表店的小票。
陆今野打开袋子。
银色的石英表,女款,圆形表壳,直径26毫米。表带是新换的,扣环宽度14毫米。不锈钢底盖有轻微弧度,长期贴合皮肤会在桡骨远端骨膜上留下慢性压迫痕迹。
他把表翻过来,底盖朝上,搁在观片灯旁边。拿起卡尺,量了表壳底盖的弧度、扣环的宽度。然后转过轮椅,回到三十七号的X光片前。
左侧桡骨远端,骨膜表面那道浅弧形凹痕。他把卡尺的数据和压痕做比对。
表壳弧度,吻合。扣环宽度14毫米,吻合。压痕边缘有轻微骨膜增生,佩戴时间不少于两年。
他拿起笔,在鉴定表上填了最后一栏。
三十七个名字,这回都全了。
小李站在旁边,一直看着他写完。
等他把笔放下,小李轻声问了一句:"要不要通知家属?"
他在iPad上打了一行字:【通知。让她母亲来吧。】
她母亲来的时候,穿着前一天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没梳,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
小李在走廊里把结果告诉了她。
陆今野隔着玻璃看见那个女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整个人弯下去,额头抵在走廊的墙上,肩膀一直在抖。
没有声音传进来。
助听器里什么都没有。
她男朋友,那个男孩是中午来的。
运动裤,拖鞋,头发乱的厉害,眼睛肿得快睁不开。
进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小李把他带到三号解剖室门口,他看见轮椅上的陆今野,愣了一下,然后站在那里不动了。
小李跟他说了几句话,陆今野看不见小李的口型,小李侧着身,面朝着男孩。
但他看见男孩听完之后,整个人的肩膀塌下去了一截。
男孩走到解剖台前,小李指了一下那只银色的表。
他伸手碰了一下表壳,指尖停在上面,抖了半天也没拿起来。
小李回过头对着陆今野的方向,语速放慢,口型张得很大,说的很慢:"他说这块表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大学毕业时送给她的。她戴了两年多,表带是她自己戴断的。她手腕细但老磕东西,之前就断过一次,上次他帮她换的。这次她说要自己去,找了原厂的表带,修表店说要两天,她说没事。"
小李停了一下。
"他说,这次他要去换,她没让,偏要自己去。"
陆今野的手搁在轮椅扶手上。
男孩站在台前,低着头,手指一直摸着那个表壳,摸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陆今野看见了口型,却只看清了一个字。
最后一个字。
"家。"
他想带她回家。
陆今野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
然后收紧了,他转过轮椅,把三十七号的X光片从观片灯上一张一张取下来,叠好,放进档案袋。
但他放最后一张片子的时候,手停了两秒,很少见的长叹了一口气。
所有鉴定报告签完字、录完系统,送走最后一批家属,已经是上午十点。
小李进来收台面的时候,陆今野还坐在三号解剖室的窗前。
观片灯关了,X 光片收了,台面擦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没有太阳。
"陆老师,回家吧。车在楼下等着呢。"
他没动。
小李走近了才看见,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不住什么东西。
四天三夜,他整个人像被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走吧。"
陆今野点了点头,小李帮他推轮椅。
经过大厅的时候,门卫递过来一个保温袋。
"姜小姐一早送来的。说让你趁热喝。"
他拆开看了一眼。是红枣小米粥,还温着。
姜灼华下班回来的时候是傍晚。
她没开灯,摸着黑换了鞋,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昏黄的路灯光。
陆今野坐在窗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 "慢慢" ,叶片肥厚,沾着上午浇的水珠。
她走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他的腿抬起来,轻轻的按摩。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暗了。
过了很久,陆今野拿起 iPad。
指尖敲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
【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