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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兹山鱼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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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打量了他好几眼,路苍烟都能想到她在心里怎么骂自己:大晚上的戴墨镜,装什么逼呢。例行检查完毕后,随云舒缺氧的脑子恢复了一些,他打着嗝,睁开眼,看见路苍烟像个□□似的趴在自己跟前,脸上的大墨镜清楚地映着他红肿的眼,噗嗤一声笑了。

他就手摘掉路苍烟的墨镜,道:“怎么,嗝,改行盲人算命了——嗝。”

路苍烟笑疯了,扶着他的腰让他坐起来:“那什么,你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憋到眼冒金星,就不打嗝了。”

“真的假的?”随云舒对此表示怀疑,但还是乖乖听话,憋起了气。可试验了几次都破功,路苍烟急了,上手捏住了他的嘴和鼻子,在他实在受不了打掉他的手之后,打嗝竟然真的止住了。他深呼吸了几次,脑子也清明了,说道:“哦对了,听我妈的口吻,她跟你爸妈好像还挺熟,你父母提到过她的名字吗?”

“没有。”路苍烟坚决地否认了,“她提到我父母后我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你母亲的名字确实没有一点印象,不过我妈妈以前也是跳舞的,那个年代,可能大家都认识吧。”

“有可能。”随云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有些事真的奇奇怪怪,她和坤哥还有大老板一早就认识,我却是在差点被雪藏时才被坤哥捡走的。”

“是,坤哥那一声平姐叫得我都恍惚了,那网上查不到什么信息吗?”

“我妈妈的信息在网上很少,以前还偶尔有她在国外演出的报道,这两年是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啊。”路苍烟给随云舒倒了杯热水,塞到他手里,话锋一转,“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有这功夫瞎猜不如去问坤哥,现在,咱该说点正事了。”

“正事?哦对。”随云舒想起来,自己的确要和路苍烟好好谈谈,但不凑巧,总是被别的事打断。

路苍烟挺直身板,理了下领子,正色道:“那我先说了啊。”

“呃······行。”随云舒有些意外 ,路苍烟竟然也有话要说?他放下杯子,不自觉紧张起来。

“随云舒,我想了一下,”路苍烟的声音打着颤,像是风中摇曳的草,“你包养我吧。”

草——

“什么?”随云舒失声问道,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路苍烟又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了一遍:“我说:‘随云舒,你、包、养、我、吧。’”

“你······”随云舒失了神,迷迷惘惘的伸手朝路苍烟的额头上摸去,摸了好半天,才确定那是温凉的,而不是热的,“你也没发烧啊,那你发什么疯呢?”

“我没发疯,我认真的。”路苍烟道。随云舒的成长环境注定了他的感情观是畸形的。纵使他勇敢,热烈,真挚,但他也比常人更加脆弱。他是纸糊的娃娃,一点微风都能将他洞穿。他的体内是冰火两重天,可以粉身碎骨,也可以铁石心肠。为了让随云舒确定自己是真心实意的、如假包换的爱着他,他得把自己绑在随云舒身边。他怕哪一天随云舒腻了,一脚把他踹了,所以他要先发制人。既然当不成男朋友,那别的名头也不是不可以。“你包养我,但是你不用出钱出力,我自己会赚钱,我也有房子。”

随云舒呆若木鸡,他说得是人话吗?

“你听懂了吗?就是我自己出钱让你包养我,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嘛。”

“好一个羊毛出在羊身上啊。”随云舒喃喃道。

“所以你是同意了?”路苍烟急切地问道。

怎么就同意了呢?随云舒别开眼,把目光落在乳白的床罩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屋子里静静的,静得能听见路苍烟吞咽口水的声音,也能听见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脱口问道:“你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路苍烟惊异地哈了一声,这话题转折的太生硬了,蹩脚的像是效颦的东施。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我没有瞒着你什么,也没有自己扛着什么,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我?”

随云舒急了,转过头狠狠剜着他的眼,恨不得上手把它们抠出来,道:“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说了我又怕你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公司的事,丛疏的事,我也可以帮忙的,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劝劝她?你每天早出晚归的,回来只几个字:事情办妥了、正在推进中、还得再等等,其余什么也不跟我说。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担心,但不是这个理儿啊!你要跟我说啊,天大的事我想知道,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也想知道,我喜欢听你絮絮叨叨,我不想做个养尊处优的金丝雀,我倒觉得现在是你在包养我!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我不配和你们站在一起!”

“我不是——”

“你住嘴!”随云舒的话匣子打开了,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和他争论,绕来绕去的,就会把一些话绕忘了,他必须要一鼓作气,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心里话全都倒出来。“还有,你对我太好了你知道吗?你对我好到像个机器人,你都没有自己的个性了,你为什么不冲我发脾气呢?你为什么不和我吵架呢?你的喜怒哀乐呢?你在我面前就像被设定好了的程序,除了笑,别无其他。但是,我喜欢的是那个意气风发、嫉恶如仇、大哭大闹,像晒被子一样,把一切情绪都在我面前摊开了的你!”

路苍烟惊愕地瞪着眼睛,拧在一起的眉却舒展开来,渐渐地,他鸦羽般的黑睫毛落了下去,瞳孔迸出星光,晶亮亮的,溅起一簇簇的,微小的笑意:“还有吗?你继续。”

随云舒口干舌燥,喝掉一大杯水,想了想,摆起了头:“暂时是没有了。”

“我好高兴啊。”路苍烟搓着双手,难掩激动,“你喜欢我。”他一向很会抓重点。

随云舒火冒三丈:“合着我说了半天白说了?”

“不不不,”路苍烟赶紧给他顺毛,“你都讲清楚了,我也全都听明白了。”

随云舒斜睨着他,并未说话,屋里没开灯,外面的光飘进来,在他鼻梁上浮着,好像一条星带。路苍烟忍住想要摸一摸的冲动,打开灯,转身走到沙发前,从包里掏出了所有的文件。

向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去。每走一步,路苍烟便回应一句:“我知道你或许能帮我劝住丛疏,但丛疏是一个理智的成年人,她虽然有理想,可她的这个年纪,面包对她应该更重要。她赢了官司,可同时名声也臭了,那些不理智粉丝发起的抵制运动,会为未来所有找她合作的资方埋下隐患,所以乔姐才会出马,直接一步到位。”

他前进了一步:“公司的事一团乱麻,我每天要见形形色色的人,要说不知道多少的话,唾液横飞,口干舌燥,所以回家后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呆着,对不起,这一点是我考虑不周,我会改得,请你原谅。”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因为我什么都不说,所以让你感到不安,让你产生了你是金丝雀的错觉,对不起。我想我是太着急了,我想一蹴而就,我想尽快把事情弄完,我想给你营造一个舒适的、安全的环境,结果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我忘了事情是永远不会完的,舒适和安全是两个人共同打造的,而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再次往前迈一步:“我不是没有脾气,我也会失落,我也会生气,我也会着急,只不过在面对你的时候,我总是想着忍一忍,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你,现在想来是我错了,这样的我确实像个束缚你的假人,感谢你点醒了我,我要是再这么一厢情愿下去,可能真的会和你渐行渐远。”

他又朝前推进一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你的心疼与日俱增,我想把你珍藏起来,保护起来,结果倒使你像古籍一样,被束之高阁了,我忘了你也是个实实在在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所以还是对不起,我错了,我一定改。”

他哽咽了一下,在剖析自己的心境时,他终于发现随云舒在这段时间所受的折磨,他以往从未想过,自己只一股脑的把自认为好的都塞给他,满坑满谷的,却忘了问他到底需不需要,他需要的是什么。爱要是这个模样,那是一出荒诞和恐怖并行的闹剧。

路苍烟走到他跟前,把文件交到他手中:“对不起,我可能有些语无伦次,你怎么会不配和我站在一起呢?我才是那个要冲刺赶上你的人,我们两个要一起,冲上行业最顶峰。”

随云舒的眼前出现两只并行的鸟,它们一起穿越山谷,飞向蓝天,他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事情并不算完美解决,路苍烟的话说得又轻又快,他的大脑还没处理好,他就已经跳跃到下一个话题上了,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两个人若要长长久久,沟通只是个引子,根本还在于双方的心,由心外化到行动,不然一切都是纸上谈兵。有多少人认错态度良好,却依然重蹈覆辙。他要看路苍烟日后的改变。

他昂起头,深深凝视着他的眼:“有一点很重要,你我都不是圣人,都会犯错,会产生摩擦,有什么不爽的地方,一定要说,千万不要过夜。”李奶奶说得对,时间有限,他们不能浪费在无休止的怄气和吵架中。

路苍烟大喜若狂:“行,没问题!”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盖章!”两个幼稚的人笑成了一团。

路苍烟擦着他的鼻尖笑进他怀里,笑声像被按了终止键般突然停了。他的热气呵在随云舒脖颈上,随云舒怕痒,半推半就的扒拉着他。路苍烟的头像蛇一样猛地游到他颈子上,轻轻地,撕咬了一下。随云舒浑身一僵,呆立不动了,路苍烟双手扶上他纤长的脖子,慢慢摩挲着,从耳朵蹭到下巴,又从下巴蹭过唇畔,最后蹭回鼻尖。他对上了他的眼睛,看清了他眼底流动的光,而后吻上了他的唇。

一片云斜地里在窗前掠过,给弯月挂上了一面薄纱。

路苍烟点到即止,没敢深入,随云舒撇开头,把手里仍旧抓着的文件捏得咔咔作响,他的荧幕初吻和初吻都给了这个人,晕得他一时找不到北。他慌乱地举起文件,没话找话道:“这些不需要保密吗?”

“需要。”路苍烟不错眼珠地看着他,“但是我可以把这些文件背后的故事,一件一件的讲给你听,你有空吗?”

随云舒笑道:“夜还很长,有空,往后的日子也长,非常有空。”

他调整了下坐姿,路苍烟贴着他的手臂坐下,拿起第一份文件,轻声说道:“云舒,谢谢你。”

“不客气。”随云舒朝他伸出一只手,“共同进步。”

路苍烟紧握住他,两个人像好兄弟似的晃着手臂 :“一起进步!”

随云舒的感情观或许畸形,但他也没成熟到哪去。两个破破烂烂、并不完美的人,拼拼凑凑,修修整整,或许也能变成一幅传世名作呢。他有这个信心。

两个人像几百辈子没说过话似的一直聊到第二天将近五点,太阳都喷薄欲发了,随云舒才睡去。路苍烟一早还有事,灌了两杯咖啡,守着他等到护士给打上唯一的一个吊瓶后就匆匆离开了。随云舒一觉睡到下午三点,房间里空荡荡的,路苍烟还没回来,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吃饭的他差点饿晕,坐在床边缓了将近半个点,实在遭不住了,才踅踅磨磨地下床找吃的。

一出门,就看见一个护士迎面朝他走来,道:“诶随老师,您等一下,有您的东西!”

随云舒以为是他妈妈留给他的,跟着她到护士站,才发现是李奶奶留的。李奶奶在上午查完房后办理了出院,临行前把病房收拾的干干净净,怎么一个人来的,又怎样一个人走的。她没给随云舒留下任何口信或信件,只是一个布包,里面包着她换病房后一天的费用。崭新崭新的钱,像是昨天刚从银行里取出来的。

他赶紧给坤哥打了个电话,坤哥忙得一个头两个大,要不是随云舒通知他,他都没注意到医院退费。挂了电话,二人又分别联系李奶奶,但和上次一样,奶奶走得干脆,又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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