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哥——”
“妈?”
随云舒狐疑地问道。他的身子晃了晃,脚下像生了根钉子似的伫在原地。坤哥一步跨到他身边,把呆立的两个人都拉进了门。
路苍烟这时才反应过来:卧槽见家长了啊!立马原地鞠了个180°的躬,吼道:“阿姨好!我是路苍烟!”
随云舒妈妈带着墨镜和头巾,见他俩进来,也并没有摘下来的意思,她款款走到随云舒身前,扶起路苍烟,道:“苍烟啊,谢谢你照顾小舒了。”随云舒看不见她墨镜下的眼睛,只觉得那目光正滴溜溜在自己身上打转,身子和脸很快就热了起来,说道:“您回来怎么没告诉我一声呢?”
他妈妈哼了一声:“你受伤也没告诉我啊。”
“我那不是怕您担心吗?”
“哦,所以被霸凌的事儿也不说?”
随云舒只觉得被淋了一桶冰凉的水,多年未见的妈妈,见面的几句话,字字都往他心窝里子戳,她怎么不问问自己疼不疼,难受不难受?上来反倒指责他隐瞒,自己一片丹心,喂了狗吗?随云舒气得脸涨红,摸摸索索地回到床上,和已经坐回沙发上的妈妈遥遥对视着,像是分庭抗礼的两方人马。妈妈没脱下的眼镜和头巾仿佛一个壳,将她严丝合缝地包了起来,他越看越气,怒和怨交织着从身体内往外拱,化成了一道道尖刺,使得他变成了一只刺猬,冷言冷语的说道:“林云平女士,您把我扔在国内这么多年,在我都不确定您要不要我的情况下,我怎么好意思跟您说我的事儿?”
林云平正在整理裙摆的手停住了,她很是愕然,好端端的,随云舒这是发得什么疯?她自觉对随云舒亏欠良多,今日俩人的生分都是她的缘故,但她好得是在知道他受伤的第一时间赶回来了,怎么一见面他就跟吃了枪药似的,她想要开口为自己辩白两句,但搜索枯肠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儿。
“再说了,”随云舒继续指控着,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颤抖着点了几下,用力掷到床上,“聊天记录在这呢,您自己看,我是想找您求助的,但您都是怎么敷衍我的?”
安静如猛兽,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一口吞掉了,被咀嚼的身体痛苦万分,却无声无息。坤哥和路苍烟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站着,过了好久,坤哥见母子二人如出一辙的犟,谁也不肯开口先服软,便被迫充当起了和事老:“那什么,云舒,你也知道你们有时差,平姐平时忙得一个头两个大,所以你们就很容易信息不对称嘛。”
“哦~平姐。”随云舒玩味地叫了一声,“听坤哥这口气,看来林女士平时联系你都比联系我多啊,这次也是,回来不通知我,反倒知会您,您俩什么关系啊?”
“该不会——您是我爸爸吧?又或者说,确实如网上所言,我是大老板的私生子,只不过我的妈妈是林女士,而不是那位过世女星?”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林云平暴怒,顺手抄起茶几上的花瓶就朝随云舒扔去。路苍烟眼明手快,一个箭步冲上来,横起胳膊挡在眼前,花瓶先是砰的一声,然后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稀碎。水流出一滩,载着鲜花的尸体,仿佛一场水葬。
他的衣服很快就被血洇红了,触目惊心的一大片,扎着对面人的眼睛,他慢慢放下胳膊,眼里喷着火:“您想要干什么?”
坤哥着急忙慌地托起他的手臂,道:“走走走,赶紧去包扎。”但他却退了一步,从坤哥手里抽回胳膊,一言不发的注视着林云平:“您该给云舒道个歉。”
林云平气得呼吸不畅,胸口上上下下的起伏着,听到这句话怒火更上一层楼,发出好大一声嗤笑,道:“我给他道歉,谁来给我道歉啊!”满满当当的,全是深刻的怨毒,仿佛能让人即刻毙命。
随云舒愣了,他不懂妈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他给她道歉吗?他的眼前一下变得花白花白的,好像被蒙上了一层纱布,隐约的能看见影子,但描摹不出具体的形状。他很害怕,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鬼世界。在周围晃晃荡荡、飘来飘去的影子虚虚的,全都没有面目,他盲了,他找不到出路。他伸出手朝前探着,企图抓到什么切实的可靠的东西,但摸索半天,一无所有,他绝望了。但下一秒,忽然有一个温热厚实的东西裹了上来,那温度从掌心慢慢传到心尖儿,又从心尖儿传到眼前。纱布褪去了,他的身边只有路苍烟。他正紧紧握着他。血像是绳子一样,缠在俩人的手上。
靠在窗前的坤哥试图再一次带走路苍烟:“你这伤口赶紧去看看,可别耽误了。”
路苍烟像是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随云舒闭了闭眼,自私的、紧紧的握了握。路苍烟明白他的意思,他坐到了床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把随云舒冰凉潮湿的手裹在掌心中。
“林女士,我不知道您和云舒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知道您的经历,但报喜不报忧向来是子女贴心的表现,您不关心他,反倒指责他,您不觉得您太自私了吗。再者,这花瓶幸而是砸到了我的身上,云舒行动不便,您要是砸到云舒的脑袋上,那我看今天您也别想出这个门了。”
林云平笑了:“你威胁我?”
“不然呢?我捧在手里怕化了的人,让您差点伤着,我难不成要大哭一场坐以待毙吗?我还没那么窝囊呢。”
“行了少说两句吧。”坤哥捏着两眼之间的皮肉,声音沉重,“苍烟,你也少说两句吧,平姐也有难处。”
路苍烟从鼻子里喷出好大一口气,声音立马拔高了八度:“她有难处?云舒没难处吗!谁没有难处!云舒受这么严重的伤,她不关心两句反倒指责云舒,还卖惨说自己有难处!我的天啊!还有没有天理了!来这么长时间,墨镜也不摘!也不抱抱云舒!有你这么当妈的嘛!你也配!”
“小点声小点声。”坤哥双手慌乱地摆着,面露难色。林云平不知何时坐了回去,安安静静地,一直等到路苍烟的声音彻底消失,才开口冷静地说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配当妈。云舒,对不起了,现在对不起,以前对不起,未来也对不起。”
她从包里掏出一件什么东西放在了茶几上,起身朝门口走去:“苍烟,以后云舒就拜托你了,你爸爸妈妈是好人,我相信你。小坤,该走了。”
她侧过脸,面对随云舒,似乎是在看他。但随云舒正视前方,并不接受她无声地关心。
她走了。坤哥跟着她走了。他的身边只剩下路苍烟了。
太阳滑到了西边,像被铁签插着似的固定在山尖儿上,橙红的光是它渗出的血,把从花瓶里掉出来的残瓣抹得血淋淋的。也给随云舒抹上了一层好像回光返照般的柔光。路苍烟心一颤,忽然觉得要失去他了,他一把将他揉进了怀里,带着哭腔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别生气,我对阿姨说的话太重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他的心跳好像穿破胸膛,跳进了随云舒的腔子里。随云舒感受着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的心跳,感受着两个人融化成一个人,渐渐活了过来:“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又没做错什么。”
“真的吗?”
随云舒笑着推开他:“赶紧去看看你的手,回来咱俩谈谈。”妈妈的来访,更推动了他要和路苍烟好好谈一谈的想法。他看得清楚,他的身边,只有路苍烟了,他不能失去他。
路苍烟不放心他,随云舒又推了他一把:“你快点去,我着急。”
“那你也得给我讲讲你的家庭。”
“知道了知道了!”随云舒掀起眼皮,无奈地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的走出了病房。他慢腾腾地起身把地上的碎花瓶收了,走到茶几旁,拿起林云平留的东西,抬手准备扔垃圾桶里,却在最后关头犹豫了。他把它塞进了包包的夹层里。
路苍烟去了没多久就着急忙慌的赶了回来,伤口没大碍,就是血流得夸张了些,简单处理一下就完事了。他看到地上被随云舒收拾地干干净净,悔不当初:“哎呀我就应该在走之前收拾好,你动什么手啊!再牵动到伤口!”
随云舒翻了个白眼:“哪那么娇贵啊,都快好了!不动一动,肌肉都要萎缩了好吗!”
路苍烟提溜来一把椅子,握着他的手在他床前坐下了:“我想让你娇贵起来行吗,我想让你没享受到的,现在开始,通通都享受到。”
“说得什么鬼话。”虽然嘴里嫌弃,但随云舒的眼圈还是一热,他反手抓住路苍烟,垂头沉思着。路苍烟等着他,直到太阳被山吞噬,夜气缓缓升上来,他才道出了他的身世:“我不知道我爸是谁,所以我的那句问话,并不能算口不择言,我妈以前是舞蹈家,我真的怀疑过我是某个大佬的私生子。”
“舞蹈家?”路苍烟的额角抽动了一下,好像对此颇有疑问,但他没过多纠结,问道,“那你跟得谁的姓啊?”
“我姥姥。我妈在我四五岁的时候把我过继给了我舅舅,舅舅随姥姥的姓。”
路苍烟愕然:“你们家还挺开明的。”
“是啊,”随云舒笑道,“舅妈不能生育,他俩把我当亲生孩子一样的疼惜,我在舅舅家确实度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日子,只不过在我十岁那年,舅舅和舅妈先后去世了。我的快乐也就终结了。”
路苍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喉咙间突然涌上一股酸意,冲得他双眼发热,随云舒却轻轻笑着、摩挲着他的手指,反过来安慰他:“我没事,这不都苦尽甘来了嘛。”
“那······后来呢?”
“后来啊······”随云舒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记忆般蹙起了眉头,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后来我就自己生活了呗,我妈给我找了个保姆,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一直到我中学住校,才辞退了她。”
路苍烟不敢想,小小的一个人,背着巨大的行囊,踽踽独行地回到家里,连口热乎饭都没有,只能对着电视机嘻嘻哈哈,该是多么的落寞。喜欢的东西无处分享,欺负自己的人无处诉苦,受了嘉奖无人拥抱,一直一直的,一个人成长。别人的青春是酸甜苦辣咸,是色彩缤纷的,闹哄哄的,是飞速旋转的、忽然响起的闹钟;他的青春只有苦,是静止的,无声的,一分接着一分做着加法的、变换的手机时间。分分秒秒,仿佛都是以年为单位来计算的。想着想着,他就掉了泪,短短几句话,交代了他的前半生,没什么荡气回肠,也没什么弯弯曲曲,只是一个还没包大的小孩儿,慢慢地走着。他的成长过程中没有驻足,全是路过。路过别人的欢声笑语,路过别家的热气腾腾,路过荒芜的青春,过着过着,习惯了,也就长大了。
提起往事,随云舒好像释怀了,一直在笑,柔柔地笑。路苍烟越看那笑越难受,心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心疼过去的他,一半心疼现在的他。大风从心谷中穿过,撕扯着他柔软的心房,疼得他哗啦啦的淌下泪,疼得他不能呼吸。
“哎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眼前的世界都被水泡发了一样涨着。他虚虚地抓着随云舒的手,东西南北地晃悠着,不知所措,他生怕重一点,就碰碎了他,又怕抓不牢,他就此消失。他简直没了办法。
“你哭什么啊。”随云舒抹掉他满面的泪,当事人还没怎么样呢,他倒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委屈——
随云舒蓦地一愣,本来只觉得心里酸胀,结果被他哭得,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才应该委屈。年少的时候,他也委屈过,可委屈不当饭吃啊,委屈不能让他摆脱霸凌啊,他只能拔掉这种情绪,把注意力放到其他事情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才咂摸出一丝迟到的委屈的味道。是酸涩的、辣蒿蒿的、带了点苦味和腥味,让人不断地想呕吐。只不过他的委屈加了甜,因为有个大傻个子,陪着他一起委屈呢。
终于,他也掉了泪。他的泪是无声的,压抑的,稠密的,像是万籁俱寂的深夜大雪,簌簌荡下来,生怕打搅了别人。路苍烟看见他哭,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放下了,他小心翼翼地搂过他,像是哄婴儿似的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哽咽着说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有我在呢,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再也不会。”
誓言在这种时候带有一种海枯石烂的魔力,随云舒知道是陷阱,但此刻的他甘愿纵身一跃。
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揪着路苍烟的前襟,呜咽了起来。夜空澄净,月如钩。
俩人对着呜呜呜,像是谁家养的鬼没关好被放出来一样。晚上护士来查房,敲了半天的门,路苍烟才听见,他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和随云舒抹掉泪,给哭到人事不知的随云舒摆了个姿势,从包里翻出一个墨镜,把护士迎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