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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与玛格丽特的午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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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没听清,侧着头往他嘴边靠过去,问道:“什么?”

简单一下慌了,忙往旁边撤了下身子,重心不稳,差点栽倒在地,幸好柯一梦眼明手快,一把托住了他。导演呆愣愣地看着简单爆红的脸,尴尬到手足无措,同时也有些委屈,他什么也没做啊,怎么这人见他跟见鬼了似的呢。他吃了个瘪,悻悻然坐回了原位。路苍烟干巴巴笑了两声,朝柯一梦问道:“你这两天不是挺忙的?怎么今晚有空过来?”

柯一梦环视了一下众人,自嘲的说道:“剧本又改了,我的戏份还不知道能保留多少呢,等编剧把改完的新剧本发我呢,所以就有空了呗。”

大家都默不作声,导演自顾自喝着酒,只有温良攒起了眉,问道:“写好的剧本有大改动?为什么?是故事太黑暗了还是太离谱,不合逻辑啊?拍之前的演员围读没发现问题吗?”

“这······”柯一梦不知道该如何给他解释,只能打了个哈哈,随意敷衍着。温良的牛脾气却不合时宜的上来了,问道:“这么不专业,编剧是谁啊?这不明摆着是个草台班子吗。”

“呦,还知道草台班子这个词啊。”气氛有些压抑,路苍烟高声开了个玩笑。

简单把倒着的玻璃杯正过来,叮铃一声,磕在桌面上,像是细风吹过风铃,他摘下眼镜,揉着眉心,平板无波的说道:“编剧是我。”

除了路苍烟,几人都惊讶了。俩人来得时候没介绍这层关系,他们还只当他是柯一梦的一个编剧朋友,现下挑明了,气氛也僵化了。温良舌头打了结,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导演举着酒杯也很震惊,好像听见了什么惊掉人下巴的八卦一样。

柯一梦急忙找补道:“哎呀人家都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是给自己身上扣屎盆子,你傻不傻,早就被踢出剧组了,现在怎么改都跟你没关系啊。”

“怎么没关系······”简单的声音轻的像是从喉咙中飘出来一样,蒲公英似的散到空中,随后飞远了。他的喉结剧烈吞咽了两下,似乎是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可眼圈连着脖颈,还是红成了一片,突然地,他爆炸似的吼出一句:“怎么没关系呢?!那是我的心血,我的结晶!怎么能说没关系呢······”

路苍烟捏着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豪气干云地净了杯,随云舒惊呆了,瞪眼瞧着他,他抹了一把嘴,道:“我懂,兄弟,我爸是摄影师,以前也被人剽窃魔改过,创作者和作品之间的那种羁绊······哎呀真是说不清!我没文化,找不到合适的词,但是我懂你!”

他这一套小连招莫名其妙的,简单涌上来的那股子怒气很快就鸣金收兵了,他戴上眼镜,重又恢复了腼腆,半垂着眼,低声说道:“谢谢你啊。”

“啊哈哈哈哈不客气······”路苍烟饱满的情绪发出去,但接受者却转了个身,使他落了个空,像个小丑,他摩挲着脖子,尴尬地坐下了。

随云舒冷眼瞧着简单,心里不太舒服,给自己倒了杯酒,碰了下路苍烟的杯子,喝干了,朝柯一梦问道:“所以呢,你们剧组发生了什么?方便说吗?”

柯一梦吸了口凉气,摆在桌上的手攥了攥,又收回到桌下,他快速睃了眼简单,见他毫无表情,就瓮声瓮气地说道:“嗐,还不就是圈里那些龌龊事,女主演前段时间小火了一把,然后男三就被换掉了。带资进组,你们懂得嘛,无非就是想带火他,所以给他加了很多和女主演的对手戏,剧本就大改了呗。”

“简单不想改,所以就被踢出局了?”导演问道。

柯一梦对此不太了解,所以没说话,大家只当他是默认了,导演气不打一处来,一拳砸上桌子,把附近的空杯空碗震得原地跳了一下,叮叮当当又落回去,像是演奏的一出荒腔走板的戏。简单把推走的酒杯移回来,翻了个个儿,自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口气全喝了,像是在壮胆,喝完拿起纸巾,斯斯文文擦了下嘴,苦笑道:“我连改得机会都没有。”

众人一惊,知道这事情不简单,他恐怕被骗了。果然,下一秒,他确认了这件事:“那天有人找我吃饭,具体是谁什么职务我就不说了,省得给大家添麻烦。他说要找我合作,我欢天喜地的去了,但是酒过三巡,我都喝醉了,他东拉西扯的也没讲重点,我烦了,想走,这时候他开始讲了,一通引经据典,行业展望,我们又喝了不少的酒,然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被哄着签了卖版权的合同,那条件特别······”他哽了一下,声音涩涩的,好像锁头更年日久的生了锈。“大家都是搞这一行的,应该也能想象得到。”

“不是,那你就没找他吗?你去告他啊!”温良义愤填膺的说道。

简单特别无助地看了他一眼,头垂得更低了:“他拍了照。”

温良没听清,啊了一声,路苍烟却秒懂,一拳擂上他胸口,示意他闭嘴。简答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没有人劝他,都默默看着他,喝到一半,他呛到了,咳得昏天黑地,咳得恨不得把肺吐出来,咳得涕泗横流,柯一梦上前要给他顺顺气,却被他躲开了,过了好半天,他平复下来,抽了张纸巾,平平整整地盖在脸上,擦了擦,道:“我不是喝多了嘛,他······摆弄我,拍了一些下流的照片,威胁我,圈子里大家七弯八绕的都认识,我面皮又薄,胆子还小,没有背景,我怕那些照片传播出去,所以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包房内静得落针可闻,这时候服务员上菜了,暖热的气好像随着他一起冲破禁闭的门,一股脑闯了进来,使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等门再次关上,包房内又恢复了冷清,桌上的菜热气腾腾,像是舞台上的干冰,把人托得仙气飘飘,随时随地能羽化登仙似的。简答深呼吸了几次,道:“那什么,大家就当我讲了个故事,我是个编剧嘛,出了这个门,就忘了吧,毕竟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大千世界,绕来绕去都是一样的。”

路苍烟问道:“那你以后怎么办?不会退圈吧?”

“没那么严重,”简单慌慌地摇着头,“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准备签个工作室或者公司,有了公司的庇护,可能好一些吧。”

导演冷笑一声:“我的简大编剧,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这么天真!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那你说,我怎么办?”

“你现在是独立编剧,签约之后你可能就成了大编剧手底下的一个代笔,剧本一出,你可能连名字都没得。”

“那我总得吃饭吧。”简单的脸又红了,也不知道是气血上涌还是喝酒上脸,“进圈时雄心勃勃,谁能想到现在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唉都这样。”导演苦哈哈地啜了口酒,“什么纯真美好的梦想,到最后还不是拜倒在票子的脚下,成为它的奴隶。梦想和现实,中间可是有一条鸿沟的。”

“我不一样。”简单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突然连珠炮似的说道:“我爸妈都是高校教师,我从小写故事就不错,大大小小的奖拿了不少,所以他们给我安排的路线就是毕业之后继续深造然后留校,但我在大二那年迷上了戏剧,毕业后不顾他们的阻拦,毅然决然进了圈,也是我运气好,第一个剧本就被人买走了,我以为自此能青云直上,在父母面前扬眉吐气,但现实却是每况愈下,去年我走投无路,回家呆了大半年,和他们吵得不可开胶,一气之下又走了,到现在给他们打电话他们还不接呢。”

路苍烟哑口无言,此刻他忽然领悟到,天底下不幸的家庭才是大多数,他是一个何其幸运的人。导演支支吾吾半天,到底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安慰他,最后又寻到他身边,给他倒了杯酒,和他碰了下杯,大有话在酒中的意思。简单破罐子破摔,喝完后直接抢过他手里的酒瓶,开始对瓶吹,导演和他近旁的柯一梦都赶紧上来拦他,但又怕一个不小心,使他呛到,只好眼睁睁看着他喝了个水饱。桌上的菜都凉了,原封不动的,几人看着那些残羹冷炙,心里都直犯恶心。

空腹喝了那么多酒,简单很快就醉了,他的脸成了酡红色,像是浸在水中的磨碎的朱砂,盈盈地荡着一层水光,唇上亮晶晶的,也不知道是搽了什么东西,一双雾蒙蒙的眼睛藏在镜片后,仿佛是北方冬天的日出,冷寂,却漂亮。

他晃着酒瓶,醉醺醺的带着哭腔说道:“我真的憋在心里好久了,找不到人说,真的感谢你们听我絮叨,明明我们才刚认识啊!不过,出了这个门请一定忘记,不要引火烧身,人家背景厉害着呢。”说完,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柯一梦往他手里塞了张纸,回到了座位,任由他哭着,受了天大的委屈,合该哭一哭发泄一下。路苍烟问他道:“你知道那人是谁?”柯一梦吃了口冷掉的菜,眼神钉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头。

路苍烟就此没了下文,他若有所思地捡着还有点温度的菜,给随云舒夹了一盘子。温良想追问,却被导演一个眼神制止了。四个人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味同嚼蜡,服务员陆陆续续又上了几次菜,期间几人一直默不做声,直到菜都上完。随着房门被彻底关上,殷红色的大门如一道天堑,彻底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绝了,好像天塌地陷也跟这群人没关系了似的,导演不错眼珠的盯着简单看,不知不觉间自己又喝了不少。他撑着桌子站起身,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依然摇摇晃晃地朝他走去,对他说道:“兄弟,别难过,以后哥哥罩着你。”这样天赋异禀的人,他见不得他郁郁不得志。

简单也喝高了,加之哭得茫茫然然的,一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捧着酒瓶脉脉地笑着,点了点头。随云舒见导演的样子,知道导演的节目又要开始了,他拿出手机,准备冲会浪。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喝多了的简单也变成了话痨,开始不知所云的冲导演絮叨起来,和导演一同唱起了大戏。他俩仿佛一见如故,一拍即合,简单说什么,导演都能听懂,还一脸严肃地点头应着,俩人的头越凑越近,像是开启了什么加密通话似的,净聊一些高端的、他们听不懂的话题。

过了一会儿,简单忽然像猿猴似的嗷得一嗓子喊了出来,随后他竟然唱起了山歌,那曲调弯弯曲曲的,真像是一个人在林子里迷了路,唱了没两句,俩人开始谈起阿城文集里关于山歌的短篇,这一下就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他们滔滔不觉地一路从巴赫谈到德彪西,从《罗生门》的波莱罗舞曲谈到《血色将至》的Jonny Greenwood,从老庄谈到维特根斯坦,从黑泽明谈到姜文,把其余的四人晾在一边,无奈地在网上搓起了麻将。

随云舒和温良不太会玩,路苍烟和柯一梦则手把手地教,随云舒学得快,温良慢一些,总是出岔子,把路苍烟气得不轻,几次都抡胳膊撸袖子的差点干起来。一拨人划分成渭泾分明的两派,这边水深火热,那边岁月静好。

但深夜过半,情况掉了个个儿,打麻将的四人累得安静下来,那俩竟然呼天抢地地玩起了歃血为盟,把头顶的大灯当成了神像,对着它开始磕头拜把子。这一着直接把四人的瞌睡虫赶跑了,手忙脚乱地搀着二人起身。喝多的人力气特别大,路苍烟和柯一梦弄着简单,累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把他哄睡了,俩人也脱了力,哼哧哼哧地坐在地上,路苍烟惊呼道:“看不出来啊,这简单,真是不简单,疯起来比谁都狠。”

随云舒道:“能跳出父母安排好的人生,孤注一掷的一条道走到黑,能不疯嘛。”

几人深以为然,好好的一顿宵夜,就这样荒诞又离奇的结束了。

随云舒第二天没演出,睡到下午才起来,他躺在阳光满盈的床上刷着手机,搜索着柯一梦的名字,粉丝果然已经知道换角风波,开始大规模维权了,也有人提到简单,但都一笔带过,好像他无足轻重,根本没人关心他的死活。

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他饿得受不了了,看了眼时间,才发现两点多了,平常这个时间,路苍烟早就给他发了八百条不重样的消息了,今天竟然静悄悄地,像是在作什么妖。他起床洗漱,叫了个外卖。在路苍烟家住了大半个月,他已经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就连到这儿以来两天的吃食,都是路苍烟给他满大街寻来得,就因为他吃不惯这家酒店的东西。今天点开外卖软件,他感觉还真是有点无从下手。

等外卖到了,他换了身衣服去找路苍烟,他以为路苍烟因为睡得晚所以一直没起,哪知道门开的很快,那人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像个机器人似的面无表情地把他迎进了门。

随云舒看着收拾妥当的行李,吃惊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路苍烟挠挠头,道:“你能改签一下吗?我想今晚就回去。”

随云舒一下想到昨天临走前,路苍烟把柯一梦拽到一边,凝重严肃地跟他嘱咐着什么。他没问,路苍烟也没说,这时候反而成了心里的一根刺,他扔下外卖,急急走到他身前,问道:“不是,到底出什么事了?”

路苍烟惊讶地愣了半秒钟,揉了下困倦的眼睛,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回桌子旁,捡起地上的外卖,一一摆到桌上,柔声说道:“没出事,我不是跟你说我找到想做的事了吗?回去想咨询一下,正好乔姐今明两天回来,我想趁这个时间跟她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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