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倏然分开。
陆清辞一袭白衣立于滂沱大雨中,周身却片雨不沾。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她此时的自暴自弃。
池千澜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手你不一定能赢,可若是不还手,你一定会输。现在,把我当作你的对手,来,向我出手——”
听见陆清辞强硬的语气,池千澜怔怔望着那张近在咫尺,却依旧如隔云端的脸,摇了摇头。
她怎么能...对恩人动手?
雷声滚过天际,雨势更急,在积水中砸出无数凌乱的涟漪。他就那样定定站在雨里,一双含水眸隔着从天而降的水帘,静静与池千澜对视。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等到你愿意出手为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心底那点不甘终于挣破了自缚的茧,又也许是那灼灼的目光让她再也无法逃避。
池千澜咬紧牙关,毫不犹豫抓起落在泥水中的木剑,用尽全身力气,朝陆清辞劈去。
那一剑毫无章法,破绽百出。
可就在她出手的刹那,她看见陆清辞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清浅淡漠的笑意,而是宛若春回山野般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才对。这才是我陆清辞的弟子——”
*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胸口久久不散的暖意。
池千澜抬手,指尖无声抚过心口的位置。那里依旧会因为想起那个雨天的身影,而泛起澎湃的悸动。
陆清辞...始终是那样的人啊。光风霁月,温润如玉。无论重来多少次,他都站在那里,宛若天上那轮明月。
她缓缓抬起眼帘,望向洞口外那轮逐渐升起的明月。清辉寂寂,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所以,这一次,她更不能成为他的污点,他的牵绊,他青云路上那道不该存在的阴影。
就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再次自洞口传来,一步步踏碎洞内的寂静,也踏过她百转千回的思绪。
那道身影背着洞外清冷的月光,轮廓渐渐清晰,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与纷扰的尘嚣,又一次,向她走来。
“没能第一时间恭喜你,抱歉...”
池千澜率先打破了沉默,紧接着用仅自己听得见的音量轻轻道:
“...也谢谢你。”
谢谢某个曾经的他,曾照亮了自己。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揉在一起,池千澜终于抬起眼,对上了那双盛着月华的眼睛。
望向身影被笼罩在投影之中的少女,陆清辞一双薄唇几近抿作了直线。这里的她好似月下之蝶,仿佛他稍不留心,她便会翩然离去。
“你还好么...?”
意料之外地,那人扬起了笑脸,似乎全然不介意如今的境地,转而若无其事提起:
“今日的继位试炼可还顺利?”
说不遗憾是假的,若非那日事发突然,池千澜多想亲眼见证他是如何于万众瞩目之下接过象征宗主的权柄。
“试炼本身,不算太难。”
陆清辞在她身前不远处停下,月光勾勒出他挺秀的侧影。他垂了垂眸,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与故友闲谈。
“只是问心一关...险些让我跌了境界。”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我在那里,见到了成魔的‘父亲’。”
心头猛地一颤,池千澜的指尖无意识攥紧。
“....陆师兄还是不得已出剑了吧?对你而言,一定很艰难。”
静默片刻,陆清辞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不合时宜,甚至称得上可怕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入池千澜脑海——倘若有一日,她也以彻底堕入魔道的那副丑陋之姿现身于陆清辞身前,他是否也会如此刻这般,果决地将剑锋指向她?
一直极力回避的梦魇终于在此刻彻底追上了她,一瞬之间,池千澜如置冰窟。
意识到这念头的刹那,一股莫名的哀伤登时席卷而来,几乎让池千澜透不过气。
除魔卫道...这本就是修真者的天命,不是么?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那抹苦笑落在陆清辞眼中,却让他微微一怔。他原以为她只是在为眼前的困境伤神。
静默片刻,他终是开门见山,试图尽快将这横亘的难题理清。
“我不在时,听闻你私闯楚宅,带走了楚公子的人。楚家是这么说的。按常理,宗主审案前不应私下见你。但此刻来见你的,是师兄陆清辞。我想亲口问你,楚家人所言,是否属实?”
见再也逃避不过,池千澜淡淡收回目光,坦然迎上了陆清辞那双眼睛:
“他说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