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绽放,吞没所有感知。
再度睁眼,陆清辞忽而有些恍惚。
屋内陈设似曾相识,窗棂漏下余晖,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他推门而出,天际已被晚霞染作绮丽橙红。
眼前是一座沐浴在夕照中的安宁村庄。阡陌交错,农人荷锄而归,孩童笑闹穿行——与预想中的刀山火海截然不同。
三三两两的孩童笑闹着从陆清辞身旁穿过,洒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陆清辞心神稍松,旋即再度凝起。这最后一关“问心”,试炼究竟在何处?
“大哥哥,你佩的是剑吗?”稚嫩童音从身旁响起。
约莫十岁的男孩正睁大眼睛,小心翼翼伸手想触碰他腰侧剑柄。
一双小手尚未来得及收回,已被妇人牵住。
“初一,”她语气温和却带着责备,“娘不是说过,不可以随意碰别人的东西。”
随即,她转身向陆清辞致歉:
“孩子不懂事,还请见谅。”
陆清辞轻轻摇头,目光落至少年发亮的眼睛:
“你喜欢剑?”
少年眼睛骤然亮起:
“是!我想像大哥哥一样,将来做个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剑士!”
妇人无奈嗔道:
“做剑士,哪有饭吃。”
面前的少年如此鲜活,仿佛叫陆清辞看见了年少的自己。初一这时又小声央求:
“大哥哥……我能摸摸你的剑吗?”
陆清辞泯然一笑,终究是不忍叫那颗童心蒙尘,从容解下佩剑:
“剑很重,小心些。但不可出鞘”
直至将剑捧在手里的一瞬,初一稚嫩的脸上又绽开了爽朗的笑容。
然而,少年的手臂还太过纤弱,接过带着剑鞘的水月天一瞬,被剑的重量坠得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跌了出去。
“小心!”两道惊呼同时响起。
一只温热而稳定的手,及时按在了初一单薄的肩头,温柔的力道瞬间稳住了他失衡的身形。
初一抬起头,正撞入陆清辞那双关切的眼眸中。脸颊倏地一热,他忙不迭地将那柄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长剑双手递回,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谢大哥哥...”
妇人连连致歉又道谢,终于牵起孩子的手。
那道小小的身影,一步三回头地,渐渐隐没在暮色笼罩的纵横阡陌之间。
*
窗棂之外,一株寒梅在清冷月华下舒展着疏影,于夜风中轻轻摇曳。
一人负手立于溶溶月色之中,身影被拉得修长而孤峭,他审视般的目光,正沉沉压向下首跪伏之人。
“回大人...小的带人仔细搜寻过,并未找到您要的那人踪迹……但是...”
哆哆嗦嗦的禀报尚未说完,一只素白茶盏便挟着厉风,猝然砸碎在回话者身侧咫尺之地。飞溅的瓷片如刀刃般掠过他脸颊,登时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废物!”冰冷的声音自上传来,不重,却浸透了令人骨髓发寒的怒意与威压,“连个人都找不到,留你们何用?”
跪伏之人身躯剧颤,几乎匍匐于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息怒!虽然暂未找到那人,可属下们意外发现了另一人的行踪...”
那声音里的怒意如潮水般骤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平静。
明月不知何时已高悬中天,清辉遍洒,将蜿蜒前路照得一片皎洁。四野虫鸣阵阵,晚风送来麦香,此情此景,静谧祥和得与寻常人间村落别无二致。
陆清辞沿着这条乡间土路缓缓踱步,神识如细网铺开,却始终未能捕捉到丝毫阵法波动或异常气息。
这“问心”之关,究竟潜藏于何处?若连困境的门径都窥探不到,又如何寻得破解之法?
正是踌躇之际,一头早已辨不出原貌的魔物,裹挟着腥风却从脚边迎面扑来。
陆清辞甚至未曾转眸正视,指间剑气自发,只闻一声轻不可闻的裂帛之响,那魔物便在半空中僵滞,旋即化为飞灰散去。
然而,他甚至来不及为这微不足道的插曲蹙眉,身后村落的方向,却传来数道凄厉的惨叫。
不好。
陆清辞心下一沉,再无半分迟疑。身影于原地倏忽淡去,化作一道迅疾的影,朝着火光与惨叫骤然腾起的村落疾掠而去。
冲天的烈焰已吞噬数间屋舍,跃动的火舌将黑夜撕开狰狞伤口,也将呆立在废墟前的少年脸庞映照得一片惨白。
初一望着眼前倾颓的家门、散落一地的熟悉物件,以及...倒在血泊之中,衣衫被刺目猩红浸透的母亲,那双总是温柔看向自己的眼睛,光正从中一点点散去。
巨大的悲恸如巨石砸碎心防,他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娘——!”
气若游丝的妇人嘴唇翕动,用尽最后力气吐出残破的音节:
“走...快...走...别管...”
哭喊声、奔逃声、房屋倒塌声混作一团,村庄顷刻沦为炼狱。周遭的魔物在月下发出阵阵嚎叫,年少的初一却紧紧握着母亲逐渐冰冷的双手,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黑暗之中,一对血色的瞳孔早已瞄准了少年脆弱的脖颈,
“小心——”
千钧一发,清越的剑鸣破空而至。比声音更快的,是那道雪亮的剑光。
剑光过处,那些魔物甚至不及哀鸣便已溃散。陆清辞身形流转,剑随身走,道道冷冽弧光在火场中纵横闪烁,所过之处,魔气辟易,污秽涤清。
不过片刻,此番肆虐的低等魔物已被清扫一空。
待他敛剑回身,却见那孩子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小小的肩膀在浓烟与热浪中不住颤抖,哭声已变得沙哑而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