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城依山而建,青瓦白墙的院落次第攀升,宛如一幅从山脚漫涌至山腰的立体水墨。
城中水脉纵横,或潺潺于石桥下,或淙淙流过人家墙根,在转角处聚成一汪汪碧清见底的浅潭,倒映着垂柳与飞檐。
漫无目的地走在芜城的街上,池千澜却无意驻足欣赏。
清霜剑虽说能修,可要价却是不菲。那掌柜的一眼便看出锻剑的材料并非凡物,只说修起来要多花费些时日。
怀中的灵石还没捂热就给出去一半,登时叫池千澜心如刀割。
*
去往执事堂方向的路上,人影似乎比往日要多。
直至站在高耸的宗门玉璧前,池千澜方才恍然——原是每月一度的集中采集期到了。
这些日子心神尽数系于追查那枚纹样,竟将这宗门惯例忘了个干净。
目光掠过玉璧上密密麻麻的任务条目与姓名,没费多少力气,池千澜便在那‘霜线草’一栏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霜线草性喜阴寒,多生于背阴涧溪之侧,是炼制清心丹的辅料之一,正是最适合金丹初期弟子独自完成的类型。
值守弟子接过她的身份玉牌进行核验,一一登记。
“霜线草在清风山北麓溪涧边就有,路是好认的,就是近日山里雾气沉,师姐还需当心些。”
接过递回的令牌,池千澜拱手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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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堆积的皑皑雪色并未全数褪去,些许残雪映着天光,将清风山装点成斑斓的白。
所幸,上山的路并不算十分险峻。
刚至北麓涧溪附近,一道挺拔的身影便映入眼帘。他静立在溪边一方覆雪青石上,仿佛已与山色默然相融。
看着那道由远及近的窈窕身影,陆清辞缓缓转身,适时开口:
“池师妹也来采霜线草么?”
多日未见,骤然在此地相逢,池千澜不觉顿了脚步:
“陆师兄?你怎会在此...修行已经结束了吗?”
采集这等基础宗门事务,何时需劳动少宗主亲至了?
似是从她微怔的神色中读出了未尽之语,陆清辞不自觉地移开目光。
看来她还没来得及看传讯玉简。
望向涧中潺潺流水,陆清辞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宗门常例,理当参与,门下弟子并无例外。”
他侧脸的线条在薄光中起伏,眼下淡青的痕迹似乎残留着些许倦意。
“陆师兄诸事繁忙,刚刚结束修行便来此,身体可还吃得消?
对上她关切的目光,陆清辞心下微微一动。
他自然不会说,是为了能同她‘偶遇’,方才连夜将堆积的事务处置妥当。现下她问起,陆清辞装得云淡风轻。
“无妨,” 他言简意赅,率先转身,“走吧。”
目光扫过池千澜腰间,常佩剑的地方现下空空如也。陆清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薄唇微微抿起:
“你那把剑...?”
提及此,池千澜睫羽轻颤,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有些艰涩:
“剑...我送去修缮了。抱歉,陆师兄,我并非有意...”
池千澜垂了眼眸,几乎不敢去看陆清辞的眼睛。听见自己亲手所做之物有所损伤,任谁也会伤心吧?
“你可有受伤?” 陆清辞蓦然打断她,下意识追问。
池千澜怔住,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旋即缓缓摇了摇头。
听闻她无恙,陆清辞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她如此在意那把剑,是否证明她也珍视那份心意?
“剑是死物,修好便是。我更想知道,是何等险境竟能让清霜受损?”
比起自己亲手所铸的剑,陆清辞更在乎握剑那人。
他一笑,便如雨后初霁的青空,爽朗动人,连池千澜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来师兄或许不信,那矿洞深处竟藏着一只矿妖。那矿妖近乎坚不可摧,千钧一发之际,全靠清霜斩落它要害,我才得以脱险。若论功劳,也该记在清霜和赠剑人身上。”
闻言,陆清辞唇边的笑意更甚,却轻轻摇了摇头:
“清霜是不错,也未曾辱没铸剑时的期许。但真正了不起的,并非剑,而是持剑之人。”
一旦开始称赞她,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便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似乎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加诛在她身上也不为过。
只是这念头方起,另一层更深的情绪便翻涌上来。陆清辞话锋一转:
“但你怎么...还是这般喜欢勉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