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会难过。后来,她却在日复一日的习惯中滋生了别样的心绪,逐渐学会了如何更像那个人。
‘流光’的身体向来孱弱。
那日她在院中追逐松鼠被母亲撞见,察觉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快,她起初不解,而后恍然大悟,
因为那样的她,不像‘流光’了。
于是即便她被母亲的灵力滋养出一副健全的体魄,也开始日日卧榻,学着轻声细语说话,学着书写那些她看不懂的文字。
一开始她只是照猫画虎,拙劣地模仿着那些字迹,从中寻不到半分趣味。可当看见母亲欣慰的笑容之时,她又忽而觉得自己也许做对了。
从此她愈加熟稔地扮演病弱的女儿,直到池千澜与陆清辞出现在她的世界。
她不由自主地被他们吸引,他们是那样的鲜活,自由,仿佛生来便懂得如何做自己。
那一瞬的流光,在羡慕中蓦然感到自惭形秽,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和池千澜在一起的时光,是她最轻松的日子。在那样的目光里,流光第一次发觉,原来她也可以只是自己,而不必再去扮演或讨好任何人。
她曾自私地祈祷池千澜永远留在龙城,可当对方真的消失时,流光才后知后觉明白:
比起困在这里,她更希望池千澜能去看看外面那片广阔的天地。
雨水潺潺沿着发梢滴下,在眼前织成一道雨帘,流光抬头迎上了陆清辞的视线:
“所以我打破了母亲设下的法阵,逃了出来。这不仅为了找到千澜,也是为了我自己。”
水月天缓缓归鞘,周身凛冽的剑气如潮水般聚拢,无声敛入鞘中。
“那么,带走她的究竟是谁?”
眼前的雨忽然停了。
一道温润灵力自陆清辞指尖流出,化作淡淡光晕,轻轻将流光整个人笼罩其中,将风雨所裹挟而来的寒意所隔绝在外。
“是...我的母亲。”
流光的声音略有些发涩,抬眼环视四周,她将话音压得更低:
“她所被带去的地方,或许只有一处。时间不多,余下的,我们路上再说。”
*
山风在耳侧呼啸而过,随风起伏的草海缓缓向两侧退开。烟雨朦胧之中,缥缈的山景渐行渐远,逐渐被二人远远抛在身后。
“龙城的城主了,想必你已见过。”
流光的声音轻轻响起,陆清辞眼前霎时浮现出那道恍若天人的白发身影。
“此事...与他有关?”
流光轻轻点头。
“如你所知,龙城自有一套交易的法则。无论是气运、寿数,还是记忆、执念...只要交易双方认可所交换之物价值对等,万物皆可等价交换。”
流光继续道:
“而每一笔交易,都会在城主大人全知之眼的监测下进行。这不仅是为了确保交易成立,也是为了城主自己。”
她稍稍一顿,目光越过草海,最终落在了远处雾霭中若隐若现的楼阁飞檐一角。
“交易的气运也好,回忆也罢,本质上,都是一种念力的流转,而城主在其中所承担的角色,并不只是旁观与裁定。每一笔念力交易达成之时,他都会从中抽走一部分,作为维系龙城运转的代价。”
话音落下,陆清辞心头骤然一沉
“那为何他们又要带走她?”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眼前这座看似繁华安稳的世外桃源,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不一样的底色。
他们似乎被卷进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里。
这一问倒是问到了关键所在。她垂下眼眸,声音低了几分,纤长的睫毛也不禁微微颤抖:
“母亲她...正是在城主观风之下行事的人。”
山风掠过,飘扬的衣袂如云一般将流光轻轻托住,她的记忆忽而被拉得很远。
她刚化形时,便总好奇每日母亲都在外忙些什么。可无论她如何追问,岁聿始终只是温和地笑着,从不透露只言片语。
于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她悄悄跟上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循着母亲气息与踪迹,流光很便找到了这里——此刻巍然屹立在山雾中的这座阁楼,便是龙城真正运转的核心。
“或许你不知道,龙城的子民无法像人类或其他种族一般繁衍诞育新的生命。城中所有人口,要么是受日月精华浸润,机缘巧合之下开了灵智的精怪,要么...便是你们这样,通过那扇‘门’进入的外来之人。”
流光缓缓吐出一口气,语间分不清是哀婉亦或是叹息:
“若我没有猜错,如今的龙城,恐怕已难以为继。交易减少,念力枯竭,他们需要新的来源。”
“他们或许想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借此打开那扇开启无定的门。随着外来者的增加,在这套规则运行下的交易自然只会只多不少。如此,抽取的念力才足够维持龙城继续存在下去。”
山风渐缓,草海的尽头显出一条狭长的石道,蜿蜒向上,逐渐没入云雾之中。
两人并肩而行,却都沉默不语。
方才流光的话宛若往陆清辞心湖投入了石子,一时激起千浪,叫他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