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的床帏四角上悬着几只精巧的香囊,可出乎意料地,其中装的并非是各类鲜花,而是经人精心搭配的药材,隐隐散发出一阵微妙的药香。
“这是哪…?”池千澜的五脏六腑似乎都在隐隐作痛,光是挣扎着起身,便叫她倒吸一口凉气,“陆师兄…你怎么来了?”
看见立在榻侧的陆清辞,池千澜有些意外。
“这是回春堂,巡视的弟子送你过来的,”陆清辞缓缓抬手,递来几粒药丸,“医修方才替你看了,你的灵力乱了。这次只是晕厥,并未损伤修为,心绪不宁乃是大忌,若再是发作,恐怕…”
恐怕会走火入魔。
对方看起来欲言又止,可池千澜却立马读懂了那未出口的言外之意:
“抱歉..陆师兄,让你费心了。不会有下次了。”
对方自责的神情被陆清辞尽收眼底。他原打算待她醒来便离开,现下他却忽而改了心意:
“告诉我,方才心绪激荡至灵力逆行,所为何事?和‘那人’有关吗?”
陆清辞定定望去,可眼前并未浮现有关她将来的丝毫片段。就如她这个人一般,留给自己的总是谜团。
池千澜诧异抬眸,上次和阿靨一战,陆清辞应只听到些只言片语,她原以为他早将此事抛之脑内,却不想他竟还记得。
“是…”
尽管池千澜极不愿承认,可望着陆清辞眼底那片青黑,她忽而不忍再骗他。
“他...天资卓绝,人品亦是一流,所有见过他的人无一不对他赞不绝口。”
提及师尊陆清辞,微微上扬的嘴角或许连池千澜自己都未曾发觉。
与面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陆清辞不同,记忆里的师尊像是山巅上终年不化的积雪。那张冷峻的容颜几乎看不见丝毫表情波动,即便是跟在他座下修行的池千澜,也很少见他流露出除平静以外的别样神情。
除了那一次。
“在所有我认识的人里,我是其中和‘天赋’二字最不沾边的那个,刚开始修炼的时候,所有人都能收放自如的掐诀念咒,或引霹雳雷响,或得到石破天惊,几乎信手拈来,而我...无论我如何拼命念咒,都无事发生。”
陆清辞静静听她讲着,心中漾开了一丝涟漪。他忽然明白了,弟子入门试炼那日,为何这个刚入练气期的池千澜竟能娴熟地施展那些基础术法。
原来早有人在她懵懂之时,就已为她铺下了第一块基石。
“‘那人’对我总是格外严苛,我下意识觉得他一定是不喜欢我,所以方才处处针对,叫我看清自己不过是块经不起雕琢的朽木,让我早日离开。”
提及此处,池千澜顿了顿,当年那个彷徨无助的自己此刻仿佛又浮现于眼前:
“在数不清多少次施法失败以后,我认命了。召不来风,唤不了雨,没有比我更失败的法修了。于是在又一次徒劳的尝试以后,我终于下定决心收拾行囊,准备离开。”
风餐露宿的日子她也并非没有经历过,大不了继续过被带回来之前的日子,于凡人而言,数十年时光不过弹指一挥间。
“我原是准备同‘那人’告别,远远却隐约听见别人向他问起我。我原笃定他口中听到类似于‘愚钝’,‘无能’等诸如此类的字眼,可我却万万没有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另外一种答案。”
‘你看见那孩子不服输的眼神了吗?修炼一事并非‘天赋’二字便能盖棺定论,只要再给她些时间,终有一日,她会成为照亮自己的那轮明月。’
当年的师尊陆清辞便是这么说的。
池千澜垂了眼眸,无论从前的师尊,还是现在的陆清辞或许都不知道,这段话曾给差点放弃一切的她带来多大的鼓舞,就像茫茫雪夜中为她所燃起的孤灯,照亮了来路。
是他叫自己明白当下的困境并非永不可解。
那时的池千澜错把这次失败当作了以后也永远不会成功的宣告,下意识便生了她再也不会成功的妄念,如作茧自缚一般任由自己在失败后的不甘里缠绵。
曾经过往种种在眼前一晃而过,想到那日的陆清辞那莞尔一笑,池千澜也笑了:
“所以那天傍晚,我悄悄把收拾好的行囊放回原处,再也没有提过‘离开’二字。后来,当我又一次念咒,掌中头一次腾起熊熊燃烧的火焰时,他笑了。”
记忆里的师尊陆清辞似乎对她能做到此事毫不意外,他唇角微微扬起的弧度忽而叫池千澜觉得或许这条看似没有尽头的路,她真的可以走下去。
而且能走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