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罚抄书,应毓宁最怕誊写,再罚简食,巫绥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肯定比应毓宁先遭不住。
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手腕酸痛得抬不起来,自然就知道厉害了。他只需端坐什么都不要干,等着他们来认错便是。
半晌过去,他一个字也没蹦出来。因为他发现哪怕这些话说出来了他们也不会觉得厉害。
上官胜不服输瞪着他们,决计要个理出来。可看着看着,对着那两张置身事外的脸,心中忽地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真没意思。他气恼地想,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也是,这群乡野粗鄙之人,怎么会懂他的想法?
他们只知道吃鱼鲊、逛长街、说那些有的没的,哪里知道……
哪里他……
感受到鼻尖阻塞难通,眼角微胀,他一跺脚,用完最后一点狠气,转身便不敢停留地离开。
“走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轻盈,大概是气撒完了,又不知怎么处理最后没有收尾的情绪。
书童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笔墨,砚台还没盖上,墨汁洒了一桌,洇黑了半张宣纸。他刚把笔架塞进篓里,抬头一看,殿下已经出走老远。
情急之下,他索性什么都不管,撩起袍子就追,边追边喊:
“殿下!殿下——”
书堂之中,诡异的安静持续了很久。最后应毓宁拍拍衣服,向斜靠在桌边捂胸念经的夫子告辞:“那今天便到这里了?先生,下次再见面。”
巫绥见她这般,收拾起两人的纸笔,他站直身子,朝夫子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夫子靠在桌边,捂着胸口,嘴里念念有词。他听见两人远去的脚步声,才神色恍惚地抬起头来。
人呢?
方才还闹哄哄的书堂,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桌上的墨迹还没干,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
门口空荡荡的,帘子还在晃。
他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捂在胸口的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应毓宁早已冲出府外,其决心气势一众丫鬟下人不可阻挡,直至飞奔出府到城中摊子上。
卖鱼鲊的商贩笑容都挤在脸上了,麻利地抄刀,挑了几块最肥美的鱼肉,用油纸一包,双手递过来。
沉沉的纸袋子握在手里,应毓宁什么烦恼都忘光了,非但忘光了,还贴心给上官胜也带了一份。
今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应毓宁想着想着,不自觉说出声来,“还有好吃的鱼鲊为伴。”
巫绥走在她身侧,手里拎着那份多出来的油纸包,跟着说:
“还有呢?除了鱼鲊没有别的了?”
应毓宁补充:“还有应毓宁的朋友巫绥!”
她说得响亮,半点不含糊,引得路边行人纷纷侧目。巫绥脚步一顿,垂下眼,耳根子悄悄染了一层薄红。
应毓宁浑然不觉,一边走一边咬鱼鲊,步子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鸡飞狗跳的日子,有他作陪。
甚好,甚好。
*
晨时,难有的新鲜时间,应毓宁美滋滋坐在柳玉若身边,挨着她挑拣药材。
她娘,才是有真本事。一边能把她爹治得服服帖帖,一边又开起了药铺问诊,还手握独门绝技,平日里不轻易显露。
要是她能从她娘这儿偷学过来就好了……
应毓宁一声两声“娘亲”叫得亲切得很,柳玉若嫌弃地撇开脸,吩咐她去晒药。
“去,把那边簸箕端出去晒上。”
应毓宁乖乖应下。日头正好,药架子上一格一格地摆得齐整,她把簸箕搁上去,胡乱地摆撒上药材。
趁着她蹦蹦跳跳端着簸萁去院里药架上晒药的当口,柳玉若飞快从刚筛好的药材底下抽出一张褐色纸条,拢进袖中。
她抚平,低头看了几眼,眉心微微蹙起。
刚没几秒,应毓宁风风火火冲回来,活似饿虎,“娘,我做好了!”
柳玉若把纸条慢条斯理塞回袖口,眉梢微抬:“药要分开摊匀,我说了多少回?”
应毓宁想起来这回事,灰溜溜跑回去。不到两息,她又飞进来,“娘,这次好了!我摊得可匀了,每一样都分开了,还按大小摆的。”
柳玉若轻啧一声,把纸条摁在臂下,指向屋外:“你去外面帮忙戥药,含莲忙不过来。”
“但是我想跟着娘一起嘛。”应毓宁笑脸垮了半截,磨蹭着不肯走,脚尖在地上画圈。
她偷偷抬眼觑柳玉若的脸色,“我总是忘东忘西的,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