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山顶那棵参天巨树直达云霄,枝叶层层叠叠,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
那棵树上,会有她。
每每方如是走,每每她留,回回他回来,回回她等在那树上。
那树高,躺在上面便能看清山底一路的景致。她常常一躺半日,望着那条蜿蜒的山路,望到日头偏西,望到星星爬上来。
有时候望见人影,她便屏住呼吸,等人走近了,看清了,才“蹭”地坐起来,冲山下喊一嗓子。
可大多时候,她望了一整日,什么也没望见。
对她来说,方如是是一定要在太阳只剩半边边的傍晚回来的,肩担重包袱,脚步轻盈,摇摇晃晃回山里,还呷一口小酒。
回回等着急了,山下才出现一个人影,她心里愤愤: 这个臭酒鬼,早晚有一天要醉倒在路上!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条细瘦的河流,从她脚下一直淌到山崖边。
上了山,没人,只有几个神情呆滞的门童照旧坐在门槛上,见敖渺回来,双双瞪眼“啊”一声。
转了一圈没发现方如是的影子,敖渺气不过,一脚踹向方如是常常饮酒卧躺的那棵矮树。
树叶簌簌,把方如是堆积在树下的空坛子掩埋。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
书页遮住脸,应毓宁的声音越来越低,含糊不清,将断未断。
她昏昏欲睡,一而再再而三地以头抢桌。
晨间的风几次吹起帘幕,上官胜手中握着毛笔跟着抖了抖,一滴墨洇成黑乎乎的一团。
一旁的书童眼疾手快,熟练地扒过那张废纸,又给他铺上一张新的。
“朝起早,夜眠迟,老易至,惜此时。”
巫绥顺着她断掉的地方继续念,念到这句,应毓宁陡然惊醒。
她拿开脸上的书,露出睡眼惺忪的一张脸,额角还红着。盯着书上找了好一会,看到那行字,极快地把书合上,往桌上一拍:
“惜此时,这时候就不该念书!”
满堂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落在她身上。台上的夫子眼角抽了抽,一捋白胡,慢悠悠地摆弄着长袖,露出手里那柄磨得光亮的戒尺。
应毓宁没注意。
她还沉浸在方才那个梦里。
梦里是江湖凶险,她闯隘关、过险滩,刀光剑影里杀出一条血路。耳边风声呼啸,却始终飘着巫绥那句“老易至,惜此时”。
她回头去看,巫绥不知何时弃了武,换了一身青衫,手里捧着一卷书,站在那里,跟她隔着好远的距离。
她怎么说他都不肯回头。
她说学武多好,仗剑天涯,快意恩仇。他说读书也好,修身养性,明理知事。
她倒尽毕生文墨,磕磕巴巴地劝他,把能想到的词全翻了出来,从“学武练身”扯到“功名难成”。
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巫绥不为所动。反倒是她自己,心绪低落,被一块石头压住了心口。
梦外,夫子端坐在台上,戒尺搁在桌上,幽幽地看着她。上官胜的书童偷偷摸摸笑她,肩膀耸耸。
“……”
应毓宁擦擦鼻子,乖乖坐下。
这可是他爹从太学请来的夫子,好歹给些面子,也给上官胜面子,谁让她名义上是陪同他的同砚呢?
坐下没消停一会,应毓宁身子凑到巫绥那边,“我刚做了个梦,梦见关隘又起战事。”
“嗯。你去参军了?”
巫绥不意外,应毓宁素来好武,做梦都是打架练功。
这话她说过不知多少回,光关隘战事就讲了好几个版本。
什么她斩了胡人首级,从兵卒一跃成了将军,领旨还乡,风光无两。什么她单枪匹马闯敌营,取了敌军主帅项上人头,天子亲迎十里长亭。
“不是不是!”
应毓宁抬高声音:“这回我是隐世高人,一人一笛,足以抵千军万马,震慑四方!”
上官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角余光瞥过来,心里头暗暗腹诽:做个梦都这般离谱。
“那支笛子说不定就是你以后傍身的兵器。想想,多威风。”
上官胜插话,他嘴上说着威风,脑中暗暗把她和千军万马做比较,不知贬低了她多少回。
可笑,还一人抵千军万马?
边境养的军队是吃素的?
“能召来江湖上最神秘的那群人,”他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为你卖命,替你打架。你往阵前一站,笛声一响,千军万马都得给你让道。”
“好扯……”
应毓宁转念一想,这场面也太带劲了。
不过……这内容、这场面,也太像她曾经看过的一个话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