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些细细的雨，打湿了青石板路。

应毓宁撑了把伞，等在府院侧门，人倚在门框上，有些出神。

雨丝细细密密，落在伞面上沙沙响，在耳边轻声絮语。她盯着檐下滴落的水珠，脑子里却还是白日的比试。

今日倪姜心乱了。

就那么一瞬的分神，被巫绥抓住了，一剑破了他的刀势。旁人看着像是轻描淡写，可她看得分明。那一剑的角度、力道、时机，分毫不差。不是运气，是本事。

她顿时有了危机感。

后几场比试更是江湖中各路人士大显身手，她坐在看台上，一样一样地见识了过去。使暗器的、练硬功的，五花八门，各有各的厉害法儿。

这么厉害。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不行。从前在都水城里，她算得上拔尖的，走到哪儿都有人夸一句“小城主好身手”。可今日一看，才知天外有天。

她一个人站在后门，越想越不是滋味，连伞歪了都没察觉，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打湿了。

这个时辰，各方宾客应该都到了。她等着敖渺，心里却有些拿不准那姑娘到底来不来。

正出神，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撑着伞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小姐——仪门有个人，说是您的朋友。”

应毓宁匆匆折返回去。

那姑娘可真是……

做事非要堂堂正正的？那偷人荷包的事可真不适合她。

府院前头这会儿人丁稀少，大多数宾客都已入席了。门口两尊石狮子被雨打湿了，毛发缝里淌着水。墙边的花树被雨打落了不少，花瓣簌簌落了一地，沾在积水里，红的白的混在一处，像是被打翻了的胭脂盒。

应毓宁绕过影壁，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廊下的人。

敖渺换了身衣裳。

不是白日里那身张扬的红了，是一袭牙绯色的长裙，淡淡的，似天边霞光。没有红衣那么扎眼，却别有一番风味，收敛了锋芒，却又藏不住骨子里的那点野。

她发上也没戴花，换了一支白玉簪，简简单单的，衬着那头乌发，反倒比满头珠翠更耐看。

应毓宁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我还以为你又要穿一身红来，把我家的门槛都照亮。”

敖渺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裙，抬起眼，在她面前转了一圈。裙摆轻轻扬起，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

不知是衣裳上熏的，还是她身上的。

“这身好不好看？”

她问得坦坦荡荡。

应毓宁愣了一下，认真看了看，答得亦坦荡：“好看。”

敖渺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又补了一句：“如果今晚没有得到他的下落，我明早便要离开。索性把在宁游买的衣裳都穿了一遍。”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应毓宁微微皱了皱眉：“他？谁？”

敖渺没有答话，只是抬脚往门里走。经过应毓宁身边时，带起一阵风，衣角轻轻扫过她的裙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她眨了眨眼：“先进去再说，站在这门口，怪冷的。”

应毓宁快步跟上，几个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一行人穿过雕花木廊，往厅堂方向走。

廊下挂着几盏纱灯，烛光透过薄纱洒出来，柔柔和和，照得廊柱上的雕花明明暗暗。雨丝从檐外飘进来，沾在人脸上。

敖渺一路走一路看，一会儿仰头瞧那雕花的斗拱，一会儿低头看脚下光可鉴人的青石板，时不时还转个圈，嘴里啧啧有声：“你们府上可真大。”

“这木头是花梨的吧？”

“这灯笼上的画是谁画的？怪好看的。”

哪哪都新鲜，哪哪都稀奇。

“木头是我爹从山上找的。”

她实诚答：“画是我娘闲下来画的。我娘画画静心，画完了又舍不得扔，我爹就让人糊在灯上了。”

敖渺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爹你娘，倒是挺有意思的。”

转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厅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隐隐传出来。

她们来得晚了。

席上已坐得满满当当，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聊着，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应毓宁领着敖渺从侧门进去，刚露了个面，便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好奇的、打量的、意味深长的，齐齐落在两人身上。

应毓宁面不改色，正要开口，就听见席首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阿宁，这便是你白日里说的那位朋友？”

应毓宁应下，拉着敖渺寻了个位置坐下。

宴会上正热闹。乐台上换了三拨人，歌舞杂耍，尽是些新奇的玩意。

敖渺一眼都没往台上瞧。

她端着茶盏，目光在席间游走，像是在找什么人。

“不看看吗？”

“这可是宸京最时兴的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