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巫绥怎么试探,他都像生了根似的,脚下纹丝不动。大刀横在身前,稳如磐石,这是秦家刀法的要诀,不动如山。
应毓宁不知不觉入了迷。
视角从旁观者变成了应对者。
她眼前是倪姜,而她自己,是持剑对峙的另一方。
那柄笨重而锋利的大刀,能剔骨削肉,一刀下来,便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而她手里的长剑,撞上去便如以卵击石,不自量力。每一次刀剑相撞,虎口都要震裂一次,手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
怎么破?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设想着各种路数,却总觉得哪条路都走不通。
忽然,她想起樊蒙说过的话。
樊蒙平日里就爱磕着瓜子看人比武,嘴里永远嚼着东西。可有一回,他漫不经心地吐出个瓜子壳,说了一句——
“要用巧力。”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巧力巧力,说得轻巧,到底从哪使这巧力?
可现在看着台上,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樊蒙那日说这话时,手里捏着个瓜子壳,随手一弹,那壳子轻飘飘地飞出去,正打在巫绥的刀身上。
一个瓜子壳,便能让持剑的巫绥后退几步。不以硬碰硬,不靠蛮力取胜。借对方的势,打对方的力,四两拨千斤。
他……会使那招么?
应毓宁心底想。
比武台上两人周旋几度,刀来剑往,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个稳如磐石,大刀阔斧,每一招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一个轻如飞燕,剑走偏锋,总是在最不可能的角度刺出最刁钻的一剑。你来我往,胶着不下,台下众人屏息凝神。
解鸿这时候忽然出声:“肯定是巫绥赢。”
“为什么?”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了。
“直觉。”解鸿答。他自个也摸不准,只是看着巫绥,觉得他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到了比武台上,气势却分毫不输那个扛大刀的少年。
他与巫绥最熟悉,自然是希望他赢。
“倪姜的刀法,胜在一个‘稳’字。不动如山,稳扎稳打。这路子对付旁人,十拿九稳。”
看了大半天的解永旭有些倦怠,替解鸿答了应毓宁的疑惑。
他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山不动,便是在等。等对方先动,等对方露出破绽,这本是‘不动如山’的精髓。可若对方比山还稳呢?”
“那便是比谁先沉不住气。”
应毓宁的目光重新落回台上。
巫绥不急着进攻,倪姜也不急着防守。两人像是在下一盘棋,你走一步,我跟一步,谁也不肯多走半步。
她忽然觉得解永旭说得对。
山不动,是因为在等。
可巫绥,她从来没见过他着急的模样。
时间一长,看台上的人也渐渐失了起初那份屏息凝神的劲头。
起初是几声低语,后来便成了嗡嗡的议论。有人猜巫绥下一剑会从哪儿来,有人说倪姜这把大刀撑不了多久,还有人纯粹是闲得慌,开始点评起两人的衣裳长相。看台上一片嘈杂,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接下来,比的便不是刀法剑术了。
比的是定力。
谁先分心,谁便输了。
倪姜的手心渐渐渗出汗来。
刀柄握得太久,掌心黏腻腻的,不太舒服。他微微松了松手,又立刻握紧——
不能松,松了便输了气势。
他重新盯住巫绥,深吸一口气,大刀猛地劈下。
这一刀带着风声,又快又沉,直奔巫绥肩头。巫绥侧身避开,剑尖顺势往他腕上一挑。倪姜手腕一翻,刀身横过来,“当”的一声,将那一剑挡开。
意料之中。
巫绥的剑不跟他硬碰,每次都像是蜻蜓点水,碰一下就收,收完又点。烦得很。倪姜被缠得心头火起,大刀横扫出去,想把他逼退几步。
四周的声音像蚊子似的,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这孩子是秦家的?看着不像啊……”
“刀法倒是有几分模样,就是不知道能撑多久。”
“那青衣服的是谁?看着文文弱弱的,倒挺能打。”
倪姜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努力把那些声音往外推,可越是推,就越是往脑子里钻。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看台,飘向那个紫衣妇人的方向。
母亲也在看他么?
她在想什么?是觉得他打得好,还是觉得他丢人?
就这一瞬的分神。
巫绥的剑,已经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