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安于是也在看他的字。目光落在纸面上,顺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你握笔的姿势不对。”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越过那三寸的距离,覆在林淮宁的手背上。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指腹微微粗糙,带着一点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林淮宁的手指僵住了。
方瑾安没有握他的手,只是覆在上面,严丝合缝的,也不多不少,恰好卡在亲昵的边缘。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把林淮宁的手指往正确的方向推了推,又把笔杆扶正了些。
他的声音就在林淮宁耳边。不,不是耳边——是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站起来了,站在林淮宁身侧,微微俯着身,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把他半圈在椅子里。
林淮宁这才发觉这位表哥的身形比他想象的强壮得多,不过是因为素日里总是背手而立,显得清瘦了两分。如今心跳挨着心跳,手臂贴着手臂,才能感受到有些紧绷的肌肉隐藏在这件长衫下。
林淮宁能闻见他身上所有的气味。皂角、茶渍、纸张、灰尘,还有一点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冷香。
一个你素来置于对立一面的人,忽然离得这样近,他凭什么能够毫无悔改之心地与你离得这样近。
林淮宁的后背贴在椅背上,可他觉得那椅背像是不存在。他的脊背绷得笔直,每一节脊椎都像是被一根线吊着,从头顶一直吊到尾椎骨,吊得他整个人都僵了,不敢动,也不敢呼吸,怒意淹没在喉管,他怕他一出声就会喷薄而出。
方瑾安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那只手没有要拿开的意思。它就那么搁在那里,把林淮宁的手锁在桌面上,锁在那页写满了歪歪扭扭数字的纸上。
“写。”方瑾安说。
林淮宁低下头,看着纸面上那个被他写糊了的数字。他的手指还在方瑾安的掌心里,被那几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包裹着,动弹不得。他试了试,想把手抽出来,可方瑾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正好把他捆住了。
他不动了。
他握着笔,方瑾安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就这么维持着一个姿势,谁也没说话。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这次更加温和,只是清清淡淡地跳动。
方瑾安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不是一下子松开的,反而有点缱绻。是一根一根地松——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最后是食指。每松开一根,林淮宁的呼吸就轻一分,等五根手指全部离开的时候,他几乎忘了怎么呼吸,脑子里本来清晰的线,毫无柔情的线乱成一个个线团。
方瑾安直起身,退开一步。
那一步退得不大,刚好够两个人的影子从墙上分开。他站在那里,垂眼看着林淮宁的头顶,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他那本账册,翻到方才那一页,继续看。
动作行云流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林淮宁坐在那里,盯着自己手背上那片被方瑾安的掌心覆过的皮肤。那片皮肤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的手指也还保持着被矫正过的姿势,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悬在笔尖上,将落未落的。
他写下一笔,垂下眼,嗓音有些清淡,没了装腔作势的刻薄,心肠软了下来,情愿给这位表哥一个辩驳的机会,难得跟方瑾安好好说话:“表哥,你知道我娘的事吗?”
方瑾安抿唇,似乎在回忆。
“姑姑她跟你长得很像。”这是一个谁都看得出来的事情,林淮宁从小被这句话簇拥着长大,可关于她的一切呢?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像他。可“像他”是又什么意思?他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那张脸,有几分是她的?几分是他的?几分是那个暴病而亡的男人留下的?
“我娘闲谈时说过她,她嫁到林家之后,林家的生意都是她在打理。姑父身体一向不太好,她就一个人撑着。”方瑾安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只在桌面上那本合上的账册封皮上,像是对着那本账册说的,“后来回了方家,那些账本也跟着回来了。她怀着你,可还是要看。有时候看到半夜,灯油都烧干了,她还坐在桌前。”
林淮宁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撑着下颌看向方瑾安,带着点诘问的笑意。
“那她死后,那些账册呢,林家的产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