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宁心说自己当然知道,但也不知道怎么沟通才好了,于是一拽椅子,拖麻袋似的放在方瑾安身边,又坐下了,往他的桌上看。
桌上还摊着一本账,正被翻到中间的某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一行的,像蚂蚁爬过的一样,看得他都有点犯恶心。这旁边竟然还搁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浅绿色的,光线拢成一个小圈,照在账本上,也照在方瑾安的手上。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干干净净的,倒是像个安分守己的读书人了。
这手似乎牵过他。他有些记不起了,恍惚间似乎只能想到一点七八岁的时光,有一场高烧烧得他大哭,他醒了居然只看到一个十几岁的方瑾安守在他身边,两只尚显稚嫩的手还牵着,虽说丫鬟婆子皆备,但那两位长辈却都没露脸的意思。
到底是哪一年的事情来着?
他想着,忽然觉得这书房里有些闷。窗子关着,窗帘拉着,一点风都透不进来,也不知道方瑾安要做什么,难道这就叫做闭关吗?说不定不日这老爷就能成仙了,也不知道到时候这一人得道,能不能也给个面子让自己也升上天去。
他爹娘也许就在天上等他呢。
不过不能现在就升,他还有事要做,总不能让那些做坏事的也上去看他们,免得做梦都要被没见过脸的父母骂一顿。
林淮宁垂下眼,指着账本上的某一处,实际上是方才走神了,开口说:“这数怎么对的?我怎么还是看不太明白。”
方瑾安低下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见是酒坊的盈亏采买,灯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他嗯了一声,寻了一串数字,将算盘拿了过来,一边讲述一边拨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算盘珠子清脆得很,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方瑾安讲完了,抬头看他:“明白了吗?”
林淮宁啊了一声,说了一句明白了。方瑾安却看着他不说话,林淮宁眨了眨眼,挺无辜的,又听见这位尽职尽责的表哥把算盘推到他眼前,很有一股教书先生的风范,又忽然有一个促狭的笑容:“那你算给我看看。”
这话还挺耳熟,他好像跟吴叙也说过。没办法,也就只好硬着头皮拨两下,实际上他又走神了,压根没学会什么。想的是这世上的事,该记得的都忘了,该忘的又偏偏记得。人跟人之间,隔着的东西,时间,身份,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没法算清的账。就算坐在一处,离得这样近,也不过是各人想各人的心事,各人算各人的账,用晦暗的心思去揣测对方的意图。
算盘珠子搁在他手边,凉凉的,滑滑的,一个又一个圆滚滚地挤在一处,像一排等着看笑话的眼睛。林淮宁硬着头皮伸出两根手指,往上一拨,哗啦一声,也不知道拨的是哪一位。
方瑾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也不急,就是静静地落在他手指上,落在那排被他拨乱的算盘珠子上。像是在看一件新奇有趣的东西,琢磨着要怎么开口。
林淮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索性把手缩回来,往椅背上一靠,扯出一个笑来:“表哥,你这是考我呢?”
“你不是要学?”
“学也得有个过程。”林淮宁倒很是理直气壮,“我这才刚坐下没几刻,你就让我算账——方会长,你手底下的学徒也没遭过这样的刻薄罢?”
方瑾安听他叫“方会长”,眉梢动了动,也没恼,只是把算盘又往他跟前推了半寸:“那你拨。拨错了不要紧,我看看你错在哪儿。”
林淮宁没辙,只好又伸手,这回谨慎些,先看了看那一串数字,又看了看方瑾安拨过的痕迹,试着把几颗珠子往上推。推着推着,自己也觉得不对,那数越算越大,跟账本上写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方瑾安笑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