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安算是个认死理极认真的人,眼见得林淮宁一推算盘,珠子哗啦啦地乱作一团,他就知道这便算是前功尽弃,没什么学习的价值了。
那双手日前还在战场上握枪、在司令部翻文件,现在却被几颗算盘珠子难住了,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笨拙来。
况且天色也实在太暗了些。方瑾安难得缓了缓揠苗助长的心思,启一桩怀柔的政策。他站起身抬起手,在林淮宁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明日还是这个时辰过来。”方瑾安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叮嘱还是命令,“账本我另找几册简单的,先从流水学起。”
林淮宁唯恐今夜走不了,听见“明日”二字如同得了大赦,起身穿衣一气呵成。他本就只解了军装外套的两颗铜扣,此刻手指一拢一系,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件鸦青色的呢料重新裹住窄瘦的腰身,领口竖起来,遮住半截脖颈,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下颌。
他转身往门口走,肩头不轻不重地碰了方瑾安一下。那触碰短促得像一阵风,连衣料都没来得及摩擦出声响。走到门槛边,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给了个自以为善的笑过去。嘴角那粒朱砂痣被灯光一敛,要烫人似的。好像给人一种二人的关系都一并烫化了的错觉。
方瑾安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表弟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在光线里明暗交替,忽然觉得这书房里的空气有些发闷。窗子关着,窗帘拉着,炉子里的炭火还没熄,烘出一屋子的干燥和温热。
他垂下眼,去看桌面上那排被拨乱的算盘珠子。二十七颗,横七竖八地散在档位上,溃不成军。
林淮宁已经跨出门槛了。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渐渐远了。方瑾安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长廊,最终消失在花园那头,这才重新坐下来,把算盘拉到自己面前,一颗一颗地把珠子拨回原位。
夜里起了点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光影也跟着晃,一忽儿明,一忽儿暗。林淮宁站了一会儿,隔着窗还能看见那人勤奋得很,正想昧着良心夸两句,谁想不多时,那灯光骤然就灭了,变戏法似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放得慢,像是故意要在这夜色里多待一会儿。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点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人在哭。
他于是停下来,侧耳去听。
声音是从花园那边传过来的。这个时辰,花园里就不该有人在了。园丁早就歇了,丫鬟婆子们也一贯不会往那黑灯瞎火的地方去。林淮宁皱了皱眉,顺着声音走过去。
绕过一道月亮门,穿过几株海棠树,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花圃边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又碰着方瑾安那个倒霉催的姨太太在花园一角,此刻跪着用眼泪吧嗒吧嗒的浇花,淌得比洪水还凶狠。
有时林淮宁真的想知道,自己穷极一生的运气,是不是都用在了撞进他人流泪这件事情上。
小时候撞见舅母哭。那女人坐在佛堂里,一身素衣,脸上脂粉不施,眼眶红红的,对着观音像掉眼泪。她哭方榆不回家,哭那个男人夜夜宿在姨太太房里,哭自己嫁进方家好多年年,嫡子嫡女都给他生过了,如今容颜衰老,连丈夫的面都见不着。那时候林淮宁还小,不懂这些,只觉得舅母哭起来还算挺好看的,眼泪一颗一颗的从眼角滚下来,顺着脸颊淌进领口里,有点像露珠。
长大了撞见舞女哭。百乐门后台,脂粉气浓浓一团,熏得得化不开,一个穿银色流苏裙的女人坐在化妆镜前,对着自己那张哭花了的脸发呆。她的恩客跟一个更年轻的姑娘凑到一处去了,如今他又是个没人爱的东西了。她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把睫毛膏冲成两道黑沟,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两条蜿蜒的河。
前些日子在床上还得忍着吴叙哭。那小子趴在他胸口,眼泪糊了他一脖子,滚烫的泪一颗接一颗,像有人把烧开了的水往他身上浇。他流的哪门子眼泪?自己还没叫出声呢,他倒先哭上了,抽抽搭搭的,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只是一味地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犬。
如今又撞见这一个。
莫非他前世是个观音手里的玉净瓶?什么甘露圣水,不过是痴男怨女的眼泪,装了一瓶又一瓶,倒都倒不完。瓶口那么小,肚子那么大,也不知道是怎么装进去的。也许瓶子里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窟窿,多少眼泪倒进去都填不满。
“哭什么呢小嫂子,他不要你了?”
这一声惊得姨太太“啊”地叫了一声,那道蜷缩着的人影猛地转过身来,被半明不暗的灯火一照,眼睛下边没流干的泪如水晶似的,亮晶晶的,见来人是林淮宁,居然莫名松了一口气。自然也意会到了那个“他”是谁,总之不会是方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