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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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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语气算是轻视的态度,不过只有他自己匿着心思,旁人听了只道是好奇。

“是吴忠玲家的独苗,叫吴叙。你堂妹不就在沪城那儿念书吗?”林淮宁打了个哈欠,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困倦的沙哑,他一边说,一边朝吴叙招了招手,那手势落在旁人眼里,跟招猫逗狗也没什么分别。“过来吧,我给你介绍。”

吴叙走了过去。林淮宁把好友的胳膊从肩头推下,松快一会儿先指了瘦高挑的那个男人:“司令部总务处处长,严隅。”

严隅那张脸生得并不讨喜,这时候勉强扯出一个笑来,也还是不好看——他大约是知道自己这毛病的,所以那笑容只昙花一现,便又收了回去,仓促得很。

林淮宁又用肩头轻撞一下庄繁羽,翻了个嫌弃的白眼:“庄繁羽,我朋友,草包一个。”

庄繁羽看了林淮宁一眼,目光也没什么不赞许,反而透露着一种无奈且纵容。他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吴叙,不慌不忙地摘下一只皮手套,伸出手去。那手可不是什么草包的手,虽说是白净修长,指甲也修得整齐,掌心指节却都有一层握枪的茧子,这东西是瞒不了人的。

吴叙哑然一瞬,刚费过太多的的脑力,后知后觉记忆起这人原来是沪城司令部的司令长,那个庄齐去当兵的儿子。啊了一声,迟缓地、迟钝地,想用自己的手碰对方的手,却冷不防被对方一把攥住了,攥得他“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庄繁羽诶了一声,连声说对不住。吴叙背脊布了一层冷汗,这男人看他的眼神,打从第一眼起,就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能觉出来的、沉沉的恶意,像一块浸在井水里的石头,硌得他从心底里恐惧又厌烦。

饶是林淮宁这样不会读空气的人也感受到一丝不对劲,他目光挪向吴叙,又看向庄繁羽。诧异地一挑眉,吴叙低下头,说了声没关系。又抿了抿嘴唇,把话往地上扔出一声巨响,甚至算得上认真地看向庄繁羽。

“我是淮宁的爱人,”他说,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吴叙。”

林淮宁本就生着病,被他这么一说险些背过气去。弯下腰猛地开始咳嗽,一声赛过一声,开始大抵是真的被吓了一跳,后来渐渐是抑制不住了,像要呕血似的。他的三辈祖宗皆要命丧于此了,这小子是要做什么?

严隅先拍着这位下属的背,公事公办地不轻不重,林淮宁也渐渐缓过劲来了。庄繁羽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垂着眼看他咳,脸上的表情倒是淡淡的,在他与吴叙之间游走了两个来回。

吴叙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他的手抬了抬,想去扶一扶林淮宁的胳膊,可终究又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只是脑子不大灵光,可哪有林淮宁迟钝,竟容自己身边驻留一只亮着獠牙的狼。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神色变得硬气了许多,迎着庄繁羽的目光耀武扬威地看回去。

林淮宁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握着庄繁羽的胳膊直起腰来,这人微微躬身,胳膊上的肌肉一鼓,扶的轻而易举,另一只手也虚虚拢着他。林淮宁狠狠清了清嗓,此刻眼缘红了一圈,就连眼角都闷闷地沁出一点泪光来。他拿手背蹭了蹭,蹭得脸颊上留下来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你——”他张口想说些什么,目光看着吴叙,这小子眼里透露着一股子认定的坦荡,钢铁似的硬朗。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了,若是身边只一个庄繁羽大可以开诚布公,说一说吴叙的身份目的——他刚才就想通了,方瑾安那人家大业大,脑子好用,跟英国领事馆走得也近,保不齐会走私什么,这就落在了这些一腔热血的人眼睛里头。

更何况身边又出了一个做军官的自己,难保会干出什么不开放的事情来。可活了二十三四年身边一直只有一个自幼定亲的妻子和母亲家里亲戚送过来讨好的妾,每有人送礼送人都被婉拒过了。

如此眼界高,有家产,又享足了齐人之福的人可谓没一处漏洞。虽不知吴叙要拿的所谓情报是什么,但看来他早就了解过方瑾安,此刻跟着自己真是屈才了。

话说回来,也就是碍着身边还有一个爱打小报告的严隅,不然先给吴叙再甩一巴掌,再让他直接滚回沪城也是可以的,不过这人此刻正给他算着账,若是他回到沪城那自己雇谁去?

比起到处招人那还就不如放一放身段,左右大丈夫能屈能伸,自己去找那个披人皮的方瑾安学做账也算一回近水楼台先得月了,瞧他那一副希冀自己学好给什么方家贴脸面的样子,估计也不会拒绝他什么。

庄繁羽在这时候轻轻笑了一声,把林淮宁的想法拽了回去。那笑声短促得很,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若不仔细听,还当是谁不小心打了个喷嚏。他也没说什么,眼睛也看回吴叙,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把他打量了一遍。末了,他把那只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回去,手指一根一根地塞进皮革里,塞得严丝合缝,嘴唇翕动着,除了吴叙也没人看得见他说了什么。

“倒是我眼拙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林淮宁皱起眉头看他,发出个疑问的音节,却只得了庄繁羽故作俏皮地眨眼。一只手轻拍在他肩头,这就擦过身跟着严隅要走了。林淮宁也是方才下楼时瞧见严隅把他这位好友带回北平才知道严隅的老婆是庄繁羽的表姐,那个在南边当兵回去的小舅子也不是亲的,正是这个庄齐的儿子庄繁羽。

这人蹭过他身侧时略微俯首,下巴颏儿正好搭在他肩头,热气悠悠地灌进林淮宁的耳道:“我不喜欢他。”言毕便将自己身上的那件大衣脱下披在了这生病而操劳的苦命人身上。自己只穿着一身米白的修身衬衫走了。

那大衣带着庄繁羽身上的热气,还有一点淡淡的烟草味儿,裹在林淮宁身上,倒像是被人从背后抱住了似的。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扯下来扔回去再骂一声自己又没这么娇气。

可那两个人已经走进屋里去了,他忽然想起庄繁羽方才那句话说是:“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谁?不喜欢吴叙?他俩以前有仇吗?难不成是吴叙游行的时候被他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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