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灌了几天,总务处的屋子里又格外冷,饭还总是懈怠着吃。如此熬了几夜,林淮宁这便染了病。
倒也不是什么格外严重的病症,只是普通的风寒罢了,在这样阴冷的秋天里,人人都要咳几声的,本就不值得大惊小怪。
一开始不过轻咳,嗓子似乎堵住了什么,为的是清清嗓子。后来不知怎么就压不住了,一声又一声地从胸腔里顶出来,像是要呕出些什么繁乱的心思似的。
陈永生一日三遍鞍前马后地熬姜汤,他是一口接一口地咽,大夫开的汤药他也吊着眉梢喝干净了。却还是迟迟不见好,有时夜里咳得睡不着就披着衣裳坐起来,自个儿倚在床头抽烟。烟雾在新加的暖黄的光晕下打着旋儿,积在心口,又慢悠悠地散开。
吴叙缀在林淮宁身后,见他推开门迎着一股子阴风就开始咳,连忙去抚他的背。他自定义的爱人肉眼可见地瘦了许多,原本的面庞就过于精致,此刻更显得眉眼深邃,唇角的痣在苍白的脸上被显得像个针扎出来的血点,况且今天还穿了件新裁的军常服,漂亮得很——林淮宁便是用这副模样蛊惑他走进总务处的。
林淮宁摆了摆手,坐到了自己的座位里,吴叙一摸口袋,掏出一个小匣子来,抽出盒子,见是十几颗被锡纸包着的糖块儿,亮闪闪的,透着一股子药草的香气,说是托人从租界带过来的润喉糖,英国货,贵得很,显然不是一个居无定所的学生能够能负担得起的。他要讨好的人也没说话,只是轻轻一笑,将桌上的文件推到一侧,拍了两下空出来的桌面。
“过来吧,小吴少爷。”
吴叙迟钝地眨了眨眼,站在原地没动。而林淮宁也没急躁,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薄薄的眼皮在吴叙眼里逐渐变成悬在头顶的利剑。
终于,他走尸一样地动了。垂着头迈开腿,一动就向后坐上了这张办公桌,把自己供果似的奉了上去。林淮宁这才把高兴再次写在脸上,将一册文件搁在吴叙腿上,静静地摊开。
吴叙低头,见第一页右上角就贴着一张黑白的,青涩的相片,眼睛大大的,正是他自己。
上头写他读的是沪城的会计学校,那儿的校长也姓吴,二人的亲缘写在了第二页里,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真父子。
下面还密密麻麻缀了一长串的人名,四五行的样子。都是些学生,旁边也缀着几句话,是些日期和情形,爱国学生举行的什么游行活动,实话说,他们现在最兴的不就是这个吗?附庸风雅倒也没什么问题,有他这个教育界的贵公子当台柱子,总不会有警察厅的人朝他们开枪。
真正的问题在于,他抛弃了在沪城算得上显赫的身世,丢掉自己在一帮小朋友里的领袖地位,孤身一人来这儿,其中缘由总不会是想跟林淮宁过家家吧。
林淮宁的肘关节正好架在吴叙的膝盖骨上。而吴叙其实并不舒服,更不用提看到文件册子的那一秒血就凝了,脑袋里乱麻似的,恨不得三两秒就能抽出丝剥开茧,狡辩两句自己不是照片上的那个人。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讲不好。
“除了我这个人,你就没有别的想图谋的吗?”
这话说得像是调戏一样,调子也因疾病变得尽量软,吴叙垂头,正看见近在咫尺披着病容的那张脸,目光滑进微微敞开的领口,脸上早已不自觉地浮起来两团浮想联翩地薄红,吞吞吐吐地嗯了一声,早把身上披着的使命抛到九霄云外,让林淮宁觉得是自己误打误撞成美人计被人使了。
“想什么呢这么美,我是在审你。”林淮宁假意发怒,唇角却是勾着的,甚至有余暇轻咳两声。
“想你啊,长官。至于您的上一个问题,我似乎没什么话可以说了,因为我见到你那一面之后所图谋的确实就只有您了。”吴叙说的很真挚,极快速的镇定,似乎表明他好像被审问都是些家常便饭了,一时间竟然真的令林淮宁与他相对无言,心脏被什么东西有意识地揪了一把,颤颤地跳的厉害。
好整以暇的表情也没了。
“爱说不说吧,只要不害我就成。“林淮宁冷着脸,起身将一摞繁复的账目压在吴叙怀中,义正言辞地开口。
“你念的是会计?既然对我有图谋就好好给我做活,这些是十二年前的账目,算算看?别让我小瞧你。”
吴叙还没念到毕业就自告奋勇来北平了,世上的人哪里有不厌学的,他也没想到自己刚出苦海就要上刀山,更难拒绝的是林淮宁杀他本来也就不用刀,勾魂夺魄只要几句好话就行了。
他也认命,低下头跳下桌,搬来个椅子就坐在林淮宁对面扯了张报纸勤勤恳恳地算。林淮宁盯着这人,总想找个由头把人打发走,如果是个普通的学生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大户人家的叛逆少年,这何止是一颗雷,明明是国外的炮弹。
吴叙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铅笔磨在纸张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像是一只磨爪子的兽。很认真地,还不知道自己在林淮宁心里都已经被送到国外同炮弹并肩了。
林淮宁起身,轻轻拍了两下吴叙肩头。转去了稽查科,没应那帮科员的招呼,闷闷咳了两声,一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拨动电话上的轮盘,机械声一过,他拿起话筒放在耳边。嗯了一声。
“我接沪城会计学校的校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