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宁从那栋小洋楼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秋日的太阳总是薄薄的,没什么沁人的暖意,只是白得晃人眼。
陈永生跟在林淮宁身后,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林淮宁没理他,径直上了车。陈永生便也绕到前面,坐到司机的位置。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车窗都嗡嗡响了一阵他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
“去司令部。”他说。
车子发动。街景向后滚去,如同历史的车轮。路旁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了不少,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枝丫,疏疏朗朗地戳在天光底下。
他想起吴叙看他离去时期期艾艾的颜色。几刻钟前林淮宁还笑着往那个新得的稀罕玩意儿脸上亲了一口,说话间还饮了王妈泡的一杯茶,哄一二句收留的情谊,不日就来看他。就如同饲养一只雀鸟,撒一把可口的食粮便稳住了。
谁的计谋?
陈永生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挪开,车子四平八稳地行进着。
……
司令部今日倒是比以往热闹极了,新晋的军官陆陆续续的,今天算是个正式开工的日子,想来是除了狗仗人势的严隅都到了岗位上来了。
林淮宁刚踏进总务处的门,就瞧见两个科员迎了上来,一个捧着文件夹,另一个捧着一杯茶,见了他就堆起满脸的肉褶子,憨憨地笑。嘴里还要叫着“林处长好”、“林处长早”,再献上茶叶说“林处长辛苦了”。
实在是一种过于令人受用的谄媚。尤其是这茶盏还是带青花的,胚体润润的,瞧着搁在自己桌上也就不打算再拿走了,说话间挥起一股氤氲的香气,显然是专门为他现沏的好茶叶。
林淮宁倒也没那么刚正不阿,除了方家人,谁奉承他都能得到好脸色。他抿了口茶,接过文件翻了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各科室申领文具的单子、报销的票据、盘点仓库的几期小报告。他读的快,目光上上下下扫过,眉头却越皱越紧。
“就这些,嗯?”
俩科员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冒尖地开口:“回处长,就……这些。”
林淮宁把那一沓文件往桌上一扔,声响不大,动作也不算什么怒气冲冲,反而还挺优雅,却还是把两个科员吓得一哆嗦。他走了两步落座,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向后仰,姿势是吊儿郎当的,不过轻轻抬眼,语调很是慢条斯理:“稽查科这个月的巡查记录呢?军械库的出入库明细表呢?还有我听说城西那个仓库上个月也有不少损耗,报上来了吗,怎么现在还没有书面的说明?”
科员的脸好像是被天光映的,顷刻之间变得煞白。
“去拿吧。”林淮宁温和地说着。
二人逃也似的跑走了。
陈永生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科员狼狈的背影,又看向上司那张晴转阴的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为稽查科与总务处点了根蜡。这人看着倒是个纨绔风流浪荡子,不过都是往年的传闻了,他刚到军营时领口上还挂着舞女的口红印呢,如今不可同日语。真要办起事来,林淮宁怕是要比任何人都认真。
一上午就这么在指缝里溜走了。
林淮宁很是怀疑之前的总务处到底有没有处理公文这一项,面前的文件袋子盒子夹子都快把他淹没了,可他确实对那些数字十窍通九窍,只剩个一窍不通。
勉强处理了几摞不必计算的文件后又见了几个稽查科的人,听一轮城防各处的情况,这点子事他最是清楚不过的。况且林淮宁记性极好,那些人说的每一处疑点漏洞都被他记得清清楚楚,时不时借题发挥挑刺挖苦,问得那几个人额头直冒汗。
午饭自然是在司令部的食堂吃的。一碗素面,清汤寡水,林淮宁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他这几天实在是没胃口,吃几口东西就觉得自己腹中一抽一抽地疼。陈永生坐在他对面,自觉认命的把老大几乎没动筷子的食物挪到自己面前。
陈永生咬了口筷尖,吞下小半碗面条,又连着几口下了肚。看向林淮宁这几天没个正常颜色的脸,试探地开口,有些磕磕绊绊地。
“有话就快说。”林淮宁瞥他一眼。
“回院子里……?属下会熬些粥,说不定能合口些。”
林淮宁没接话,起身整了整领口,又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了。
下午还有几桩事,不过也不像刚着手时那样艰难,只是不知怎么就有了许多人来攀交情、探口风,还有些递帖子请吃饭的。林淮宁一律不见,帖子原路返回,更不提那格外独到的一张。
精致的信函,火红的印章,是个挺正式的商界联谊会,落款那个印章清晰的,分明是个“方”字。他把那信函看了两眼,往抽屉里一塞,眼不见心也不烦。后知后觉地回了那个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