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叙连人带着被子都滚下了床。迷茫地坐了起来,一缕头发翘着,看起来毛茸茸的。面向他的半张脸看着很纯良,不谙世事似的,脱了衣裳的身材居然比他还壮了一圈,肩胛骨那块儿鼓着肉,背沟深深的一道儿,蜿蜒下去,上边都是些自己留的淤痕。
林淮宁捏了捏山根,宿醉后的不适这才丝丝缕缕地蔓延上来,从太阳穴游到后颈,变成一团乱麻。他腰也不疼,除了眼涩也没什么。当是被条狗叼了,虽然也是他先动的手……只是越想越气不过,在四面八方找了一圈才从地上、椅子上、床栏上找着自己那身人皮。
他一边套衣服一边漫无目的的想,手下纽扣错了又只能拆了重系,不太明显的良心在装糊涂远离这段马失前蹄和给他个虚拟的名分之间慢悠悠地转悠。吴叙眨了眨眼,慢慢回过魂儿来了,他的裤子还算整齐,一系带子就穿戴好了,这边就从一团被子里起身,另一边脸露在林淮宁眼里。
是个巴掌印。在这张典型的俊朗白脸上印得好生明显。也不管什么侬的蜜的,幽灵似的往林淮宁颈窝里埋。
林淮宁抻直了腰往后躲,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又被捉着手腕往吴叙的脸上摸。
“林少爷…”
嚯。
手底下的肌肤像烧着了一点小火,他很想抽手,却发现吴叙这人攥的手法很是刁钻,怎么都挣不脱,二人的指节都泛了白。
“放开。”
林淮宁想斥他一声,谁知道一把嗓子吐字哑得很,气势陡然弱了大半。记忆一团乱麻,吴叙低着头松手,林淮宁盯着他脸上那个巴掌印,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已为什么扇他来着。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透过两层镂花的白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模模糊糊不住晃动的影子。远处也隐隐约约传来了电车幽长的声响,混着楼下大堂里疏疏落落的人语声,比方家那个死沉沉的宅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衬衣还只系着一半,露出一截锁骨,上边也印着一块儿淡红色的印子,不知是撞的还是吮的。他看着吴叙,吴叙也看着他,那双鹿眼里的水汽氤氤氲氲还没散尽,就已经换上了另一种东西,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的、听候发落的神情。
像一条在巷口等着主顾挑选的野狗。
莫名的腻歪,不过算得上是个不错的玩意儿。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反反复复地沉浮,真是很想快些结束这个场面,却又不知道到底该说点什么才合适。哄欢场的男女的那套他还是十分纯熟的,无非是买件衣服塞两张票子,再说上两句柔软的情话也就打发着后会有期了。可是他这表情是什么意思,真心?
真心的爱对他而言是最不靠谱的东西,何况是夜里缠缠绵绵时呵在耳边的一口说是一见钟情的热气。
林淮宁终于抽出手,就这样敞着衣襟,一摸裤袋还能摸见自己的烟盒,索性磕出一支,点上之后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弥散开来,模糊了彼此的脸,吴叙微微低下头,嘴唇想贴上他的,却被他一躲,落在了那颗朱砂痣上。
吴叙见林淮宁微微仰着头,吐出一股昏昏沉沉的烟雾,整个人浮在云端上一般,落在的人耳朵里的话却可以堪称无情:“我喝多了。”
吴叙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却不是很大,几乎是看不出来的,仅仅是下巴往里收了收,眼睛垂下去,搭下去的手掌又隔着衬衫蠢蠢欲动。
“行了。”林淮宁一手握住作乱的手腕,另一只手把烟灰弹进桌上的茶杯里,那茶杯里还漾着半盏残酒,烟灰落进去,“滋”的一声,浮起一小团灰沫。“别在这儿杵着了,跟我走。”
吴叙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又飞快地压下去,只“嗯”了一声,也就四处寻觅起来自己的衣裳,他动作倒是很快,三两下就穿好了衬衫,一腕袖口,露出截漂亮的手腕线条。很明显的身姿,林淮宁想着自己怎么就当了睁眼瞎呢。
他又“啧”了一声,把烟蒂往茶杯里一掷,把外套一披就往外走去。
吴叙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脚步轻的几乎听不见。
楼下大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穿西装的洋行职员夹着皮包行色匆匆,几个一身珠光宝气的贵太太正坐在舶来的真皮沙发上喝着咖啡,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人听见她们丈夫新送她们的钻戒是多少克拉的精致爱意。侍应见他从二楼踱了下来,连忙迎上去,躬身笑着。
是那个金发绿眼的洋人,目光附在他裸露的脖颈上令人很不安宁,半天才吐出不算流利的中文与他交流:“林先生,方会长昨夜就,离开了,他走时说等你醒了,就务必亲自给他回个电话过去。”
林淮宁略一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很自然地塞进这人的领口,就转身找了电话的方位走了过去。那人一笑,眼睛弯出一个外国人才能做到的弧度。
吴叙靠在林淮宁身侧,看了这一通动作微微皱眉,却也没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