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天已经黑透了。
林淮宁站在放在门口,身后缀着一身军常服的陈永生。方瑾安遣人送来的衣服被他很给面子地穿在了身上。手织蕾丝领的黑绸子衬衫,外头罩的是件深红呢料赶出来的一套西装,虚虚收了一点腰,正好掐出了纤细的腰线。头发用水抿过,往后梳着,露出光洁的额头,连皮鞋都擦得亮可照人。
方瑾安从门里踱了出来。他也换了身衣裳,多半是件一直备的旧衣,黑礼服、白衬衣、不知谁又给他夹了个领结,衬得那张脸越发清瘦冷白。金边眼镜换了副更精致的,镜框细细的,几乎看不见。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秾丽锋利,一个清冷疏淡。很是扎眼。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黑色的福特轿车,漆面漂亮,是方瑾安的座驾。司机拉开车门,方瑾安先坐了进去,林淮宁随后,陈永生妥帖地给二人关上了车门,隔着车窗行了个规规整整的军礼。
车里空间并不算很大,又都是成年男人,两个人并排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林淮宁闻惯了脂粉和硝烟,坐在方瑾安身侧又领会到一点淡淡的香气,那种老派的檀香混着墨汁的气味,不过他总爱把这个叫做香灰味。
他侧头看了方瑾安一眼,对方闭着眼养神,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自己也没道理上赶着搭腔。
“很适合你。”方瑾安睁眼看了他一眼。
“嗯?"林淮宁还没反应过来。
“衣服。”方瑾安很有耐心的补充。
“……表哥的眼光总不会差的。”林淮宁还抱有一丝怜爱之心,没让他的话掉在地上。
方瑾安没说话了。
车子发动,驶进夜色里。一路再也无话。
英国领事馆在东交民巷,是一栋三层高的洋楼,通体雪白,门口挂着米字旗。车在门口停下,早有侍者迎上前来拉开车门。林淮宁下了车,抬头看着那洋楼。灯火通明,人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夹杂着洋文和笑声。
方瑾安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往里走。
门口有个黄发绿眼的洋人查验请帖,看见方瑾安,脸上便露出笑容,用生硬的中文说着:“方先生,好朋友,欢迎你。”又看见他身边的林淮宁,目光露出一丝惊艳,随即又有些疑惑。
林淮宁递出帖子,专业英语说得很是流利:“城防司令部总务处副处长兼稽查科科长,林淮宁。”
话音刚落,连方瑾安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那人听后连连点头,让开了路。
大厅里已经聚了许多人。男人西装革履,女人们旗袍或是洋装,都是珠光宝气,笑语盈盈。空气里弥漫着香槟、脂粉和雪茄的气味,混在一起愈发甜腻腻的,熏得人头发晕。
换了个名头的声色场,披身新皮囊的销金窟。
方瑾安刚进场就已经被几个商人围住了,互相寒暄着,说得都是些什么“久仰”、“幸会”、“好久不见”的客套话。林淮宁实在是懒得凑过去,便自己走到长桌前,随手拿了一杯白葡萄酒。
“林处长?“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林淮宁回过头,看到的是一个穿灰白西装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笑容可掬。他翻资料的时候见过这张脸,北平商会里的一个理事,姓周,具体叫什么记不太清了。
他不太关心私下升职的消息怎么会传播的这么快,但商人重利,于他们有益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会被挖出来的。
“周先生。”他微微颔首。
周理事笑呵呵地凑过来,手里端着的是杯香槟:”久仰久仰。早就听说您回了北平,可惜一直无缘拜会。“
林淮宁笑了笑,没接话。
周理事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下去:“听说您立了大功?这回调回来可是算得上高升,总务处可是个好地方…”
“周先生过奖了。”林淮宁把葡萄酒举的唇边,抿了一口,“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谦虚,谦虚。”周理事哈哈笑着,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林处长,您和方会长是表亲,这层关系可是难得的很,您二人现在一商一政,方家的前途真是不可限量啊。”
林淮宁不动声色但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周理事那张笑盈盈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反胃。于是就没再说话。
周理事脸上的笑僵了僵,自觉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随即又迅速地堆了起来。拱了两下手,往后退了两步。
林淮宁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收回了目光,继续小口喝着酒。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年轻女子,盘着一头长发,点缀着珍珠,耳垂上坠着翡翠坠子,一张脸生得倒还算标致。正端着一杯红酒,笑吟吟地朝他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