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愣了一愣,随即爆发出哄笑声和起哄声。王荣咧着嘴,挥手招呼着:“都听见没?林参谋说了,去他家里呢!走走走!”
林淮宁在前头抱着莺莺,穿过朱漆大门,踏过幽暗的长廊,又过了月亮门,守门的卫兵见了他利落地一行礼,他微微颔首,又走进了这地方。
莺莺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和军呢大衣冷冽的气息混在一起,在夜风里搅出几分荒唐。她缩在他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衣襟的铜扣,冰得她微微一颤。
屋里头没有点大灯,只有昨晚那盏翠绿玻璃罩的台灯幽幽亮着,光线被调得更暗了,只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大半空间都陷在浓稠的阴影里。他将莺莺放到那张铺着旧锦褥的床上,动作说不上温柔,甚至有些丢掷的意味。莺莺陷进柔软的织物里,抬眼看他。
他正背对着光脱衣,侧影落在墙上,被放大、拉长,边缘模糊,动作也称得上利落。
林淮宁把大衣丢在一边,解开几粒扣子,转回身。脸色没什么欲望的痕迹,看都没看莺莺一眼,又弯着腰翻箱倒柜。
外头的喧闹声由远及近,王荣那粗嘎的嗓门在院子里响起来,夹杂着女人娇笑和杯盘碰撞的脆响。陈永生指挥着人搬进来酒、留声机,还有几碟匆忙备下的下酒菜。西院这荒僻了二十年的地方,顷刻间被这股粗野的、外来的热气灌满了,像个突兀膨胀起来的气球,这样鼓胀着,像随时要炸开似的。
林淮宁终于找到了那瓶跌打酒,放在床头。
莺莺慌忙坐起来,林淮宁也没说话,把那酒往她手里一塞,起身要走。
恰时王荣端着两杯酒,深一脚浅一脚地凑过来,满脸红光:“林参谋,您怎么自个儿在这儿?来来来,弟兄们敬您!”
林淮宁没接那酒杯,视线越过他,落在正厅。留声机咿咿呀呀地转起来,放的却是西洋的爵士乐,慵懒的萨克斯风混着男人粗鄙的笑骂,古怪地糅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王荣端着的酒杯在半空悬了片刻,见林淮宁没接,笑呵呵地自己仰脖全喝了,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响。
林淮宁抬手,食指竖在唇前。王荣愣了愣,顺着他目光回头——正厅里,一个军官已经搂着舞女跳起了贴面舞,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笨重的闷响。
“让他们闹。”林淮宁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屋外的嘈杂,“动静再闹大些才好呢。”
王荣眨了眨眼,嘿嘿一笑,转身又扎进人堆里,扯着嗓子吆喝:“都他娘的给老子闹起来!这是林参谋的院子,砸了都算林参谋的!”
喧闹声猛地拔高了一个调门。
林淮宁这才踱到门边,倚着门框点了支烟。烟雾在他眼前散开,模糊了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他透过烟雾,望向院子那头的月亮门——门外是精致的花园,再往外,是方宅的主院。
莺莺挪了出来,握着那瓶跌打酒,脚踝还火辣辣地疼。她偷偷抬眼看他。他侧身站着,衬衣松松地系着,露出一截锁骨。烟雾缭绕间,他嘴角那粒朱砂痣勾人得很,可他的眼神却冷得要命。
这满屋的热闹,似乎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林参谋……”莺莺怯怯地开口。
林淮宁没回头,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您不……不进屋来坐坐?”莺莺的声音更小了。
这次连那一声“嗯”都没有了。他依旧倚在门框上,一根烟抽到尽头,又点了一支。院子里,有人喝高了,开始扯着嗓子唱军歌,荒腔走板,混着女人的尖叫和哄笑。快来了吧,菜加到自己都嫌吵了。林淮宁想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支烟又快燃尽时,月亮门外,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急匆匆的脚步声,也不是愤怒的呵斥。只是一盏灯光,从月亮门那边幽幽地移过来,不疾不徐,稳稳当当。提灯的人身影被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随着灯火的跳动微微摇曳。
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那些军官虽醉,却也认得来人是谁。搂着舞女的手松开了,酒杯也搁下了,一个个盯着那飘忽不定的煤油灯。只有留声机还在不识趣地转着,咿咿呀呀地唱着洋文情歌。
方瑾安停在门口。他换了身深灰色长衫,外面罩了件同色的马褂,手里提着那盏老旧的煤油灯。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只是淡淡地扫过这一室狼藉——歪倒的酒瓶,打翻的果盘,衣衫不整的男女。
最后,目光落在倚在房门边,离他几步之遥的林淮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