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无视了林淮宁的存在,也无视了他话语里的刺。
林淮宁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他看着方瑾安旁若无人地照顾妻子,看着那女人受宠若惊又强作镇定的样子,看着这满桌精致却令他作呕的“和睦”。幽幽地在心里喘出一声叹息。
他忽然起了身,筷子仍拿在手里,伸向中间那盘油亮亮的红烧肉。却不是夹给自己,而是要尽尽兄弟的情义。手腕一翻,就将那块肥瘦相间、颤巍巍的肉,准确无误地送进了方瑾安面前那碗清汤里。
油花迅速晕开,在清汤表面铺开一层腻腻的光。
那正妻惊得捂住了嘴,欲言又止。半晌憋出了一句:“表弟,你这是做什么。”
方瑾安的动作终于停了。他缓缓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碗被玷污的汤上,看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林淮宁。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他。不再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疏淡,而是直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林淮宁落了座,迎着他的目光,不解地歪了歪头。
“没什么意思呀。”他说,嗓音轻快极了,字字清晰:“表哥的日子过得太素了,身上清减了不少,瞧着要沾点油腥才好。”
四目相对。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
半晌,方瑾安极慢地,伸出手,端起了那碗漂着油花的汤。
他端得很稳,一滴也没洒出来。然后将碗送到唇边,就这么就着那层浮油,轻描淡写地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
他将碗轻轻放回原处,拿起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喝下的不是被恶意污染的汤,而是什么琼浆玉液。
“味道不错。”他点评道,目光重新落回林淮宁脸上,甚至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那是一个近乎慈悲的弧度。“多谢表弟。”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下次若想加菜,跟厨房说声就是了。这般粗鲁,倒显得家里没教养。”
林淮宁盯着方瑾安,盯着那张无波无澜的脸,盯着那副金丝眼镜后深不可测的眼睛…真烦人。最终装模作样地叹出了一口气,示弱地说了句那可真是我的不是了。
这一拳仿佛打进了棉花,打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连个响动都没有,就被吞没了。有时候林淮宁会开始疑惑,他这位表哥怎么这么能忍呢?是不是真的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
方瑾安拿起筷子,又夹了一根笋丝,仍然循着他的规矩,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硝烟从未发生。
一时厅内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林淮宁旁若无人,又发出了噪音。这就命陈永生打开了那紫檀木匣子,拿出一盏玲珑剔透、流光溢彩的琉璃茶壶,和一支做工繁复的翠玉簪子。
他倒是从一而终,从来一直都懒得遵方瑾安的规矩而直到给这一大家子送终。神色如常地开口,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簪子是给小嫂子的。”他看向那妾室,牵起唇角笑了一下,对方直勾勾地看着他,耳尖渐渐染上绯红,慌忙低下了头,叫丫鬟收来赏玩了。
“听说嫂子喜欢喝花茶。”他忙得很,完全把方瑾安忽略了,又转向正妻说起下半句,“我刚去从军你们就成了亲,当年没送贺礼,是我的不是。这琉璃壶最是通透,泡些花茶,看着好看,喝着也香甜。”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转向方瑾安,声音也变得轻飘飘的:“泡出来也记着端去给我表哥喝些,花茶很清火的。”
嫂子收也不是拒也不是,生怕又点了炮仗的引线,没了主意便又去看丈夫的脸色。
这顿食不言吃的吵吵嚷嚷,方瑾安揉了揉额角又挥手。“既然是淮宁的心意,那你收下就是。”
夫人这才惴惴地叫人把那琉璃壶抬下去了。
林淮宁闹了一圈倒安静了,舀了碗汤不疾不徐地小口抿。可四下都没了胃口,只他一个吃得很香,当下可谓是真的食不言了。末了陈永生走了进来,附耳低语,林淮宁挑了挑眉,将衣衫一拢,懒洋洋道了别就迎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