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这话语气平平的,分不清是在问,还是阐述事实。
林淮宁歪了歪头,那粒朱砂痣跟着嘴唇轻轻一颤,竟漾出几分妖娆的意味来:
“自然,只是这家门口的路几时竟变得这样窄,居然连我的马都容不下了。”
方瑾安使唤门房大敞了门。仍是冷清清撂了一句:
“你一向心窄,当然挤不进。”
林淮宁脸上的笑意忽地像凝了一层霜。却没接话,只是腿肚子微微一夹马腹。那匹高大的黑马便向前踱了一小步,碗口大的蹄子,“哒”的一声,不偏不倚,正落在方瑾安脚边不到三寸的地方。
然后,他俯下身凑近方瑾安的耳畔,气息拂动对方几丝未曾梳拢的鬓发,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低低地问:
“那我可要问了,舅舅舅母在南边可还好?”
“身体康健,精神也好。”只听他答道,然后顿了顿。古井无波地思量了半秒,又补上下一句,像是台词里早就写好的,“时常念叨你。”
念的是什么?总归不会是慈母的叮咛,严父的教诲。林淮宁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直起身,一抖缰绳。黑马昂首长嘶,前蹄再度扬起,调转朝着人群的方向虚虚一踏——这一下,直吓得那群记者魂飞魄散,相机碰着相机,人绊着人,狼狈地滚爬开去。
他再不看任何人,更不看那门楣上高悬的“方宅”匾额,便从洞开的大门旁掠过,马蹄声“嘚嘚”地响进去,一路敲进那深不见底的庭院,渐渐远了,闷了,最终沉入一片寂然。
方瑾安独自立在原地。青石地上,他那长长的影子被光锁住了似的。一直等到那最后的蹄音也消散在风里,才极缓、极慢地,抬起手拂了拂衣袖。其实上头什么也没有,连灰尘似乎都不敢落上去。然后转过身,仍是直直的腰身,踱回那扇门里。
“哐当”一声,两扇朱漆斑斑驳驳的,铜钉在昏晕里幽幽地亮,像无数只冷眼瞧着这人间。
林春杰攥着内容空空的相机,慌张张问同事拍没拍下能用的照片来,眼泪都快迸出来了。谁料他们一个两个摇着头,也是垂头丧气,末了只能一人叹出一口冲天的怨气,各回各家了。
……
西院离正院隔着一整个花园,遥远得像是另一个朝代。
林淮宁的母亲方姝,是方瑾安父亲的表妹子,当年才貌双全,远嫁扬州富商林家。夫妻恩爱,家业兴旺。可惜林老爷早逝,方姝怀着遗腹子,带着林家偌大家业回到北平娘家养胎。
虽说偶尔也派人打理两下,可那墙角仍生着厚厚的一层青苔,滑腻黏糊极了。更不必说那几株老海棠,叶子都落了大半,只剩下些枯瘦的枝桠,七叉八扭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真像无数只绝望的手,想抓住些什么,却没更多的力气,只好空落落地僵在那里。
林淮宁看着亲母的旧居所,没什么喜哀。揪了片枯黄的叶子,静静地捏成碎屑,撒进土里。
他娘据说是名满扬州的贤惠美妇人,与父亲琴瑟和鸣。自己这张脸也源于她,甚至身为女人的母亲会更漂亮些,美的秾艳锋利性子却软。弹得一手好琵琶,五陵年少争缠头的技艺也不过如此。可也许是早早守寡精神也不好了,怀孕时什么不正经的东西都吞过,三天两头便故意摔跟头,大概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偏偏到底是命硬,这样折腾都没弄掉自己,而生产那日血崩。给了他条命,倒是干干净净地走了。舅舅不愿看自己的脸,说是徒增哀伤。舅母也不过当是个雀鸟养一回,甚至这整个宅子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意思。
“表少爷,这是老爷的意思,他吩咐说,您既已立了业,便该先分一处院子另住了。”
那引路的管事佝偻着腰,模样倒算恭敬。
老爷。林淮宁在心底将这陌生的称呼咂摸了一下,适才反应过来方瑾安已成了“老爷”。他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啧”,没理会那管事,只停了脚步,目光凉凉地飘过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