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方宅门口被围的水泄不通,插进去一片儿人都困难。秋也是要杀人的,林春杰呵出一口热气,裹紧了薄袄子,手高高举着,握着的老旧的相机——民国五年产的柯达,那外头的黑漆一层层地剥落,像蜕皮似的。和各大长枪短炮一起被珍贵地推上半空,下边儿的坐骑们正一股脑儿往那漆红的大门挤,立誓要把它们送到前线去。
他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记者,每天累得像北平城里一条走街串巷的落水狗,勉强赚一点微薄的稿费填补深不见底的家用窟窿。而这样的人在北平城里多如猴毛,今日这些猴子猴孙也都聚在这里,翘首以盼。
牛马精神,值得表扬。然而那古朴威严的大门没给他们一丁点儿安慰,纹丝不动如泰山岿然。
至于故事的主人公——是那方家家主征战在外战功赫赫的表弟,名为淮宁。他是父亲的遗腹子,母亲正是当年叱咤北京城的方姑奶奶——方姝的女儿,这女儿在天和离后随她的姓氏,乖巧可人,带回娘家竟也养的与方老太爷的亲闺女一样,甚至还留了院子给她。这可怜女子嫁到一家富户林家,好一番如胶似漆,只是没想到不过几年那林家的公子就染了急症,命丧黄泉。寡妇一个,群狼环伺,为了躲林家的谋划才回方家来生子,谁想是个命不好的,生下他就没了命……自此就在方家住着了。
言归正传,传闻这林淮宁十六从军,十八攀了高枝晋升之路一片平坦,如今高高在上,有人骂他兔爷儿傍高官,真不好意思,断了一条腿被扔进了粪坑当场咽了气儿,从此北平城多了个煞神,没人再敢当面说句不好的。
可那不中听流言的恰恰宛如风里的柳絮,须臾间吹得满城都是:说他在战场上如何了得,又说他生得比女人还标致,还说他分明是玉面修罗神。
林春杰正盯着前头愣神,后头忽然有人推搡,力气蛮得很。
“让让!”一股子烟味混着汗气喷在他颈后。愈发把他往那朱红的门墙上逼。
终于,林春杰被股劲道一带,整个人便贴在了墙上。墙是老墙,红灰簇簇的往下落,沾了他一袖子。他抬起眼,怔怔地望着那两扇门。门关得严丝合缝,沉静得教人心里发慌,像一口深井,幽幽地映着天光。这脾性,倒跟里头那位大少爷一个模子——不急,不躁,能把活人熬出魂来。
方大家主?不,他父亲尚在,我们只得谦称一声“方大少爷”。姓方,名瑾安,是给新时代的浪头与旧时代的尘沙夹击着生出来的人物。是嫡嫡道道的嫡长子。自然,革命的火烧了这许多年,到底没能烧透深宅大院的瓦。念新学,行的却是旧规。他接过担子不到两月,便将老爷太太、姨娘小娘,一股脑儿“体面”地送去扬州“颐养”,顺带将几个姐妹也囫囵嫁了出去,像清理一桌残羹冷炙。
也接来了商会的担子。
如今这方宅,只他与一妻一妾住着了。
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儿。
正想着,那门“吱呀”一声,竟开了条缝。
人潮“嗡”地一下涌上前,像看见了蜜的蚁。可那缝里先探出来的,是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想必很是养尊处优的。接着,那一整个人才慢腾腾地挪出来。只见他二十六七的年岁,穿一袭云灰色杭绸长衫,清瘦挺拔。脸是冷的白,隔着副金丝边眼镜,只看见眉眼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地将周遭扫了一圈。
“方会长!”人群里爆出一声喊。那些黑洞洞的镜头便又往前凑了凑。
方瑾安像是被这嘈杂惹烦了,脚步未动,只微微侧首,对身后躬身的老门房低语一句。门房便鸡啄米似的点头,伸手就要阖上门。
便在这一刹那,马蹄声来了。
不是寻常“嘚嘚”的清脆,而是沉甸甸、闷雷般,贴着地皮从胡同口滚滚碾过来的闷响。
一匹黑马,油黑的毛色,猛地闯进这狭长的光影里。马上的人一身笔挺戎装,马靴锃亮,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腰被腰带勒着,细的惊人。那马跑得发了性,铁蹄砸在青石板上,迸出零星的火点子,直冲到大门前,才被猛地勒住缰绳,前蹄“呼”地扬起,撞散了人群,带着一股腥热的风,几乎要踏到方瑾安的衣襟上。
一时连秋虫都噤了声。
马上的人,这时才缓缓地直起腰背。一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抬起来,慢条斯理地顶了顶帽檐。
天光,便毫无遮拦地倾泻在他脸上。
——那是张任谁看了都要愣一愣的脸。眉眼像是画里描出来的桃花样,眼皮薄薄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却黑得深不见底;唇色又是极淡的绯。可偏偏就在那唇角边,长着一粒小小的朱砂痣,红得惊心。分明是更秾艳阴柔的长相,却好似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硝尘,眼神锐而冷,淬着寒铁的锋芒,生生将那几分秀气逼成了戾气。
“表哥。”他开了口,声音含着笑,居高临下的往下看。
方瑾安这才抬起眼。目光淡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