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上线后的第一个周末,勒普城迎来了一年中最难得的晴好天气。
星环的光依然明亮,但落下来的时候,不再带着那种清冷的凉意,而是柔柔的,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纱。天空是那种清澈的蓝,蓝得让人想一直仰着头看。偶尔有悬浮车驶过,尾焰在天空中画出一道淡淡的痕迹,然后慢慢消散。
陈砚振站在公寓的窗边,看着这样的天气,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过去三年,每个周末都被项目填满。开会,讨论,改计划书,见投资人,熬夜,再开会。他早就忘了“周末”这个词原本的意思——是休息,是放松,是什么都不用做。
现在项目上线了,成功了,媒体在报道,投资人在祝贺,合作方在排队。但他站在窗边,却有些茫然。
然后星屏响了,温阚的消息:“今天有空吗?”
陈砚振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
“有。”他回。
“带你去个地方。”
一个小时后,他们站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建筑,墙面斑驳,爬满了藤蔓植物。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偶尔传来悬浮车的嗡鸣,但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温阚走在他旁边,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稳稳当当。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服,比平时看起来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那几缕不服帖地翘着,但陈砚振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那很可爱。
他们走到一扇木门前停下。
那扇门很旧,木头的纹理已经模糊,表面有无数道划痕和磕碰的痕迹。门框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土星陶艺坊”。
温阚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但很高,挑空至少有四米。阳光从顶部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一排排木架子上。架子上摆满了陶器——杯子,碗,盘子,罐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有的上了釉,光泽温润;有的还只是素坯,带着泥土原本的颜色。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的味道。
一个老人坐在角落里,正在转盘前拉坯。他的手很稳,即使已经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依然稳稳地托着那团旋转的泥土。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小温来了?”他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好久不见。”
温阚走过去,在老人对面坐下。
“李叔。”他说,“身体还好?”
“好着呢。”老人说,“天天玩泥巴,能不好?”
他转过头,看着陈砚振,目光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小朋友?”
陈砚振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温阚。
温阚没说话,但嘴角有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淡,但陈砚振看见了。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李叔好。”他说。
老人点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番。
“是个好孩子。”他说,“来,坐。小温跟我念叨你好几次了,今天总算见着活的了。”
陈砚振在他旁边坐下,目光忍不住又看向温阚。
温阚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嘴角的笑意还在。
“来,”老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第一次来?玩过拉坯吗?”
陈砚振摇头。
“那正好。”老人说,“小温当年也是在我这儿学的。十几年了,手艺还行,就是来得少了。”
他走到另一台转盘前,示意陈砚振过去。
“来,我教你。”
陈砚振走过去,在转盘前坐下。老人给他围上围裙,把一团湿漉漉的泥土放在转盘上。
“手放上去,轻轻扶着。”老人说,“感受它的转动,别用力,跟着它走。”
陈砚振把手放上去。泥土凉凉的,软软的,在转盘上缓缓转动。他试着按照老人说的,轻轻扶着,感受它的转动。
“好,”老人的声音在旁边,“现在慢慢往上提,让它长起来。”
陈砚振试着往上提。泥土开始变形,往上长,长成一个圆柱体。他有点紧张,手上不自觉地用了力,圆柱体开始歪斜。
“轻一点。”老人的手覆上来的,带着他的手调整,“像这样,轻轻的,稳一点。”
陈砚振调整力度,圆柱体慢慢变直了。
“好,”老人说,“现在,你想做什么?”
陈砚振想了想。
“不知道。”他老实说。
老人笑了。
“那就随便做。第一次嘛,做成什么样都是好的。”
陈砚振点点头,开始尝试。
他想做一个碗。但泥土不听使唤,碗口越扩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朵奇怪的花。他想做一个杯子,但杯壁太薄,塌了。他想做一个罐子,但罐口收不拢,最后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球。
半小时后,他面前的转盘上,是一团惨不忍睹的东西。
他自己看着都笑了。
“这是什么?”温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陈砚振抬头看他。
“一个……星球?”他努力找补,“被压扁的那种。”
温阚看了一眼那个东西,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陈砚振听见了。是那种真正的笑,不是礼貌,不是克制,是从心里透出来的笑。
“挺好。”温阚说,“很有想象力。”
陈砚振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从天窗照下来,落在转盘上,落在那团被压扁的“星球”上,落在他们身上。
温阚走到另一台转盘前,坐下来,开始拉坯。
他的动作很熟练,很稳。双手轻轻扶着那团泥土,随着转盘的转动,让它慢慢长起来。圆柱体,收口,扩口,成型。
十分钟后,一只杯子的雏形出现了。
他又花了十分钟修整,让杯壁更薄,让杯口更圆,让杯身更流畅。
然后他停下来,从旁边拿起一支细细的刻刀,开始在杯壁上刻东西。
陈砚振凑过去看。
是一颗嫩芽。
很小,很简单,只有几笔。但那颗嫩芽像是活的,破土而出,向着阳光伸展。
温阚刻完,把杯子从转盘上取下来,放在陈砚振面前。
“给你的。”
陈砚振看着那只杯子,愣住了。
杯子的造型很简单,很规整,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手艺很好的作品。但真正让他愣住的,是那颗嫩芽。
那颗嫩芽,和“星芽计划”的LOGO一样。
不,不一样。那是温阚自己刻的,是他心里的那颗嫩芽。
“这是……”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星尘釉。”温阚说,“烧出来之后,内壁会有一圈淡淡的星纹。在光线下会发光,像星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