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
姚真真坐在那排蓝色的塑料椅上,缩在那件奶白色的卫衣里,膝盖上摊着一份报告。低着头,表情凝重的在思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她整个人都比平时小了一圈。
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
他收回了刚刚在电梯里因为工作效率不错而浮现在嘴角的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轻松笑意,有些担忧的观察她的表情:
“怎么了?”
姚真真抬起头望着厉珩的方向,目光还是散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看了两秒,才想起来:“我刚才,好像看到什么了?”
厉珩在她旁边坐下来。那把蓝色的塑料椅在他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把那沓文件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侧向她,等待倾听。
姚真真把iPad的聊天记录像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快到有些字咬得不够清楚,有些句子说到一半就跳到了下一句。
厉珩听得过程中没有打断她,听完之后也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上轻轻地敲了两下:“这样吧,现在的发现确实不足以论证什么,我明天安排人查一查,看能不能找到她的妈妈,做个回访。”
“啊。”
姚真真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感叹。她发现了一种可能,想要分享给厉珩支撑自己的想法,没想到对方不仅支撑,甚至已经想到下一步的策略,直到给出明确的答案。
学渣只是提出疑问,学霸已经开始算题,让学渣赶紧抄答案。
姚真真想到这里,身体不由得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推了一下。
可是学渣还想再休整半天,打打游戏,吃吃好吃的,睡足8个小时之后,再说。
“要不,”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我正好休假,我明天先调查一下,确定之后咱们再兴师动众?”
“咱们?”
厉珩周身那股谈起工作自然而然散发的班气和戾气,在听到咱们这两个字的时候,像被一阵风吹散的雾,从浓到淡,从有到无,在他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消散了。
他低下头,把那沓文件在膝盖上重新对齐,边角对着边角,用指腹把折痕压平,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多放一会儿,再多放一会儿。
“也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脸望着姚真真,又加了一句——
“到时候给我打电话。”
姚真真松了一口气,比了个OK。
两个人从门诊大厅往门口走。
厉珩走在前面半步,姚真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厉队——厉队——
一个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急促的压低的,带着一种生怕被其他人听到,但又怕他走远了听不到的急切。
两人停下脚步,同时转过身。
走廊的另一头,护士站那个白色的台面后面,探出半个身体。
是早上那个护士——
她从护士站后面走出来,步子很快,小跑着朝他们过来。
她走到厉珩面前,目光从厉珩脸上移到姚真真脸上,又从姚真真脸上移回到厉珩脸上,在两个之间来回了两趟,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个,”她小心翼翼的观察四周,身体朝厉珩的方向倾了倾:“厉队是吗?早上还没谢过您——”
“不客气。”厉珩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稳。他的目光落在那姑娘脸上,一眼看出对方的本意不是如此,他没有催促,耐心的等她组织语言的状态。
护士姑娘深吸了一口气:“我要报案。”
“我——我刚才在输液室值班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开始变小了,但这次不是犹豫,而是因为羞耻,那种替别人感到的比自己的羞耻更难忍受的羞耻与愤怒:“有一个小朋友大概七八岁,她妈妈在做检查,临走之前让她在我身边玩ipad。开始她只是看视频号做什么起泡胶什么拼豆什么的。”
她停了一下,用力地闭上眼睛,又睁开。
“可是当我忙完回来再次看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