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一个马尾,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怀里抱着一个iPad。她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乖乖巧巧可可爱爱。她的妈妈不在身边,椅子上还放着一个白色的帆布包,包上印着一只卡通猫。
就在那一瞬间,小女孩手里的iPad从指间滑落,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屏幕朝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小女孩的嘴一撇,眼眶一红,马上就要哭出来。
姚真真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iPad。屏幕朝下摔的,但运气好,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橡胶垫,屏幕没有碎,只是外壳的边角磕出了一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白印。
她蹲下来,把iPad递到小女孩面前。
“小朋友,你的Pad。”
小女孩的眼泪还挂在眼眶上,但看到iPad被捡回来了,那点马上要决堤的泪水又被她吸了回去。她伸出手,接过iPad,两只小手紧紧地攥着它的边缘,像攥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很重要的、不能再失去的东西。
“谢谢姐姐。”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被风一吹就会晃的草芽。
姚真真笑了笑,抬手本想摸摸小女孩的脑袋,忽然想起现在孩子和家人都不喜欢陌生人的接触,便收回手:“不客气。”
她站起来,准备回到那排塑料椅上继续等。但她的目光在收回来的那一瞬间,无意中扫过了小女孩手里的iPad屏幕。
屏幕亮着。画面还停留在那个小女孩被撞之前正在看的内容上。
姚真真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iPad屏幕上,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不是动画片。不是游戏。不是任何一个小女孩这个年纪应该看的东西。
绿色软件的聊天框。
正在聊天的人不断地发送着身材丰满女性的各种动图。
而小女孩完全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只是正常抬起一只手指戳在电脑屏幕上,发语音回复:
“我一般用沐浴露做起泡胶,你说的是什么润滑.油?我在我家厕所里没有找到,这个在哪里买啊?”
对方忽然发送了一个男性身体部位的照片,随即又撤回了。
就那么一瞬间。
姚真真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她站在小女孩身边,垂下眼,看到小女孩无辜的抬起手按下发送键,奶里奶气的语音:“你发的这个是什么啊?”
随着小女孩抬起手指,语音发送成功后——
对方文字回复:“大不大?”
小女孩虽然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于是只是沉浸在自己玩乐的世界里,毫不在意对方的回复。
姚真真看到这一幕,她的呼吸很轻,心跳很快,血液在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撞击,像有人在她的脑袋里敲一面无声的鼓。
“小朋友,”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歪着脑袋皱着眉头:“你是在和家人朋友聊天吗?”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闪着无辜纯洁未曾见过黑暗的光。她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到了下一张照片。
小女孩的妈妈从诊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新的化验单。
她蹲下来,拉起小女孩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小女孩被妈妈拉着,走得很快,她的两条小短腿几乎是在跑。iPad被她抱在怀里,屏幕已经暗了,黑色的玻璃面上映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像一面小小的沉默的、什么都不想说的镜子。
姚真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厉珩的消息。
“报告取了没?”
屏幕上的三个字像一根从水面上垂下来的线,轻轻一拽,把姚真真从那片混沌的世界里拽了出来。她低下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大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打字。
“取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站在走廊中央,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肺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吐出来。她走回门诊大厅,在那排塑料椅上坐了下来,报告摊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些她根本没有看进去的数据和结论。
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经过,那些推着轮椅的、举着输液架的、拎着病历袋的、打电话的、抽烟的、哭的、笑的,所有的人和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团黏稠浑浊的,让人透不过气的粥。她在那团粥里站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厉珩忙完了。
他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是拿着那沓文件,步子不快不慢。忽然停下来,调整了一下手里有些散乱的文件,然后他抬起头,本能的朝港刚两人分别时的门诊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