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是因为我挣脱了,”她说着,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你的意思是我还要谢谢你呗?”
她的脸上露出愠色,眉头紧皱,整张脸好像喝了咖啡般苦涩。
“不是。”马婶别过脸,耐心解释:“你忘了吗?”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每一个字都被拉得很长,拖着微微颤抖的尾音:“你忘了吗?我的儿,你回来了!”
姚真真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
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指示灯在同一秒熄灭,所有的风扇在同一秒停止转动,所有的运算在同一秒终止。
厉珩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他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不是全部,但足够了。
马婶说的不是姚真真,不是这个坐在她对面的年轻女警察,她说的是她儿子。她在姚真真身上看到了她儿子的影子。
姚真真也明白了。
在马婶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她想起了那个瞬间。那个在地下甬道里被掐住脖子的瞬间,脱口而出的那个字——“妈”。
姚真真尝试着喊了一声。
“妈?”
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很轻,像一个试探。
“哎!”
马婶的声音炸开了:
“哎哎哎!”
她一连喊了三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她的眼睛亮了,整个人原本紧绷抗拒的状态在那一瞬间舒展开来,整个人明显卸掉了看不见的空壳。
厉珩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两个字:
“继续。”
他把那张纸推向姚真真,动作很快,快到几乎不引人注意。
姚真真垂眼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进入了状态。
她的身体往后一靠,椅背接住了她的后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她仰起头,夸张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她整个人都像一棵被浇了水的植物一样从根部到叶尖舒展开来。
然后她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扬起,嘴唇微微撇着,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
“啧”。
纨绔子弟标配。
马婶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姚真真,一秒都没有离开过,像怕她会忽然消失。
“咋回事?”姚真真歪着脑袋惜字如金。
她的身体在椅子上歪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妈的本来就烦的气质。
马婶爽快地笑了。
“这不都是为了你。”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手铐的链条在椅子的扶手上滑过,发出细碎的声音。
“你当时走的太急了,”她的声音低下来,声音低到厉珩需要微微侧耳才能听清,像是在和亲人说些这么多年无法告知他人的体己话:“等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和我刚把你生出来的时候一样,软绵绵的,躺在那。”
姚真真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我是没办法啊,”马婶的声音开始发抖,激动和委屈道:“你这孩子最怕孤单,从小就是,睡觉要人陪,吃饭要人陪,连上厕所都要人蹲在门口跟你说话——当初就是为了让你有个伴,我专门花钱找人,从别的村买了个女娃回来。”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
“都怪我,”她叹了口气:“我当时还是应该找个年纪小能养熟的。偏偏就是我太贪心了,想着帮我干点活,找个年纪大点的——害了你啊。”
姚真真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身边的厉珩也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一块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你说的是小慧。”姚真真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马婶看着她,没有否认。
“小慧最后到底是死了还是逃了?”
马婶沉默了一下。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的布料。
“逃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抬起头,看着姚真真。那双浑浊的老眼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油灯的灯芯燃到了尽头,火光在最后的几秒里忽明忽暗地跳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毕竟也是我养大的。毕竟也是害死你的。”
她停了一下。
“我把她锁了十几年,也是命。前一阵没注意,让她逃出去了。听说是找不到方向,爬到哪个露台上,最后——”
姚真真和厉珩猛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冗长的推理和分析。两个人的目光在审讯桌的上方撞在一起,在那不到一秒钟的对视里,他们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想到了同一个人,想到了同一个地点,想到了同一具尸体。
那个在高速连续车祸那天被人发现的、躺在桥墩下面、身上没有任何事故造成的伤痕、体重只有三十五公斤、死因是长期营养不良与缺水造成的器官衰竭的无名女尸。
就是小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