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另一端,厉珩正迈步走向审讯室。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支,捏了捏烟嘴,又把烟塞了回去。
他应该是习惯的。
每一次到达案发现场,每一次见到死者无声的控诉,每一次历尽艰辛抓住嫌疑人,每一次都需要从嫌疑人各种装疯卖傻不配合,最后经过大家的重重努力,尘埃落定。
但还是每一次的每一次,都忍不住直接重进审讯室抓住嫌疑人,让她看清楚自己的罪行,让她了解自私恶意的行为为他们带来的无尽痛苦,通过法律对行为自由的束缚,来达到对灵魂的鞭笞。
真TMD烦。
厉珩叹了口气还没走出几步,走廊尽头的电梯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电梯轿厢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
厉珩的脚步停下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方方正正的光斑上,看着光斑的边缘被一个慢慢走出来的人影切割变形,重新组合。
姚真真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随意地套了一件外套,头发还是乱的,随意的扎起来,有几缕碎发贴在她贴着创可贴的额头上。脖子上的淤青已经从青紫色变成了青黄色,颜色淡了一些。
她站在电梯门口,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她眯着眼睛,四处打量着这条陌生的走廊,像一个出现在陌生地图探险的小孩。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从那些紧闭的病房门上扫过,从那些白色墙壁上的指示牌上扫过,从那些拐角处摆着的绿植上扫过。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厉队?!”
四目相对的瞬间,姚真真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找你!”她朝他小跑过来。
她跑到他面前,停了一下,微微喘着气。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起脸看他的时候,那些贴在额头上的创可贴、那些从袖口里露出来的抓绒、那些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泪痕和灰,全部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视野里。
厉珩看着她。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微微抬起来了一点,悬在她胳膊旁边,随时准备接住她。
姚真真的脸色太差了,嘴唇是白的,眼眶是红的,整个人完全被破案这件事吊着强撑一口气,令人担心。
“什么事?”
姚真真直接把手里的手机递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这里是今天解救的那些女孩的视频口供。”
眼看厉珩接过手机,姚真真自然的凑在他胳膊边,手指跟着戳在手机屏幕上:“你都不知道,这个马婶都不配我叫她一声婶子,想要包办婚姻是个封建余孽脑我就不说了,她还欺负这些女孩——”
说到这里,姚真真刻意停下来,观察厉珩是否因为自己的口无遮拦而生气,直到得到继续的暗示,姚真真这才继续:
“首先,我们最早在高速路墩上发现的女尸,是小慧。小慧是马婶不知道在哪里捡到的孩子,从来没有上过户口,所以系统里一直无法查到尸源。”
“马婶那个儿子不是人。”姚真真冷漠继续:“小慧才十二岁的时候,就被迫和对方发生关系。对方一直以必须答应,不答应就告诉马婶把小慧赶出去。小慧被迫接受,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小慧在学校里接触的是正常的社会,然而回到家却是令人窒息的环境——”
“厉队你是知道的,”姚真真说的累了,抬起手覆在厉珩的胳膊上强调:“人在接受文明的时候,会越来越厌恶自己身上的封建落后。”
“小慧决定跑路。”
“这么多年小慧在马婶家做农活,她知道山上住着张康,故意营造出来自己和张康有关系的暗示。在发现小慧失联之后,对张康的怀疑果然拖延了马婶找人追小慧的时间。”
“在追逐的过程中,也许是自作孽不可活,马婶的儿子失足掉下山后,马婶就疯了。直接拎着猎刀不吃不喝两天两夜,找到小慧的时候,草鞋都不知道掉到哪里了。”
“她是想过让小慧给儿子殉情的。”
“后来发现根本没有用。于是她开始让小慧赎罪,让小慧和自己一起挖了这个隧道。之后用骗去外地打工,或者利用山间花轿来作掩护直接掳走女孩。”
“一开始是为了有个心里寄托,后来她最开心的,是看到那些失去女孩的家人们会流露出和自己一样的表情,她再靠近那些家庭去帮助去安慰。”
姚真真拍拍厉珩的胳膊,算是结束:“证据我交给你了,我回医院了。”
“等等——”
厉珩低头望着手机屏幕,本能的,习惯的,抬起手抓住姚真真的胳膊——
屏幕上是视频列表,一长串的,每一个文件名都标注了名字和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