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姽的手指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什么都没有说。
姚真真一个一个地辨认过去,每确认一个,就在截图上打个勾。
最后,她回到李雨面前。
病房里的光线比走廊里柔和一些,光从天花板落下来,把李雨的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温暖的光晕里。
她的脸在那层光晕中显得不那么惨白了,嘴唇上那些干裂的口子也不那么触目惊心了,但她还是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一如以往在地底下的,以一种被放在了展示柜里的落了很厚一层灰的瓷娃娃状态来保存体力。
姚真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李雨的手。
还好李雨没有躲。
姚真真握着那只手,感受着那些骨节分明的手指。她的手指轻轻地合拢,把李雨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
“李雨,”姚真真低头用眼神临摹着李雨的状态,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自从你失踪,你妈妈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你。”
李雨的眼睛眨了一下。
“每一次,”姚真真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努力让它保持平稳:“每一次她准备报警,都被马婶拦下来了。马婶跟她说,你在外地打工,说你过得很好,说你不愿意回来,说你有了新的生活,不想被打扰。”
她顿了顿。
“甚至为了让你妈妈相信,马婶注册了一个手机号码,专门用来假冒你给你家人报平安。”
李雨的嘴唇开始抖。
“她们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
姚真真说完这最后一句,松开了李雨的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李雨妈妈的对话框。
那个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上次发的——
李雨妈妈不会打字,发的都是语音,每一条都有六十秒那么长,每一条都是在问同样的问题:“有消息了吗”“有进展了吗”。
她按下了视频通话。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先是黑的,然后亮了一下,然后李雨妈妈的脸出现了。
那张脸比姚真真上次见到的时候更老了。
皱纹更深了,老年斑更多了,眼袋更重了,头发更白了。
“姚警官,”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的颤抖的,带着一种早已习惯了失望的平静:“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李雨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
李雨的头微微偏着,目光从手机屏幕的边缘望过去,望着那个陌生的,小小的方框里的那张苍老的脸。
那张脸在她的记忆里应该是年轻,但屏幕上的这个人,看起来已经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了。
李雨的嘴唇在抖。
她的喉咙在动,一下,一下,又一下,上不去,下不来。她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又合上了,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拼命地张嘴,却吸不到任何氧气。
她的嘴唇做出了一个形状。
那个形状不是一个完整的字,只是一个口型,一个最简单的,人生下来学会的第一个音节的口型。
“妈。”
没有声音。
只有那个口型,在那个干裂的苍白的,布满了血口子的嘴唇上。
但李雨妈妈看到了。
手机那头的画面猛地晃了一下。
李雨妈妈把手机凑近了,近到只能看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屏幕上是放大了的,浑浊的充满了血丝的,但此刻它们在发光,缓缓地,又迅猛的,像火山喷发一样的灼热滚烫的,足以融化一切的光。
“是......是小雨?”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破碎:“小雨,小雨你在哪里?你肚子饿不饿,我给你做饭?”
“妈。”
这一次,声音出来了。
李雨终于叫出了那声妈。
一时之间,整个病房炸裂了。
那个坐了十几个女人的病房,充满了消毒水和悲伤和沉默的病房,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所有人都被同一个频率击中的共鸣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