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在姚真真的手背和干尸的手背之间来回抚摸着，像是在完成某种她想象中的超越生死的联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期待。

那只手从手背移到了姚真真的手腕，从手腕移到了小臂，从小臂移到了肩膀，然后——

停在了肚子上。

手掌覆在姚真真的腹部，隔着那件破旧的嫁衣，隔着那层薄薄的绸缎，马婶的手掌贴在那里，温热，粗糙。她的手指微微张开：

“等你们有了娃，”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一种喃喃的自语：“这个家就真的完整了。”

就是此刻！

在马婶沉浸式许愿时，姚真真睁开了眼睛。

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前，手腕上的扎带勒得她手指发麻。她的双脚也被绑着，脚踝上的扎带把两条腿并在一起，连屈伸都很困难。她穿着那件从坟墓里扒出来的嫁衣，躺在一张粗糙的桌子上，身边是一具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干尸，头顶是一个正在抚摸她肚子的老太太。

她的双手握成了拳头。

扎带勒进她的手腕，塑料的边缘切割着她的皮肤，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湿滑的，温热的，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她没有在意那些。她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那两个拳头上，集中在那些被束缚着被限制着，但还没有完全失去功能的手指和手掌上。

马婶的手还在她的肚子上，还在那里画着圈——

姚真真猛地收紧了腹部的肌肉，腰部发力，上半身像弹簧一样从桌板上弹起来。被束缚的双手握紧拳头，在那一瞬间爆发出全部的力量，从下往上，狠狠地撞在马婶的胸口。

嗵的一声。

那不是手掌拍在身上的声音，那是拳头撞在胸骨上的声音。沉闷结实的，像一拳打在一袋粮食上。

马婶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圆了。

她的手从姚真真的肚子上弹开，身体往后仰，双脚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踉跄了两步，然后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露营灯倒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在甬道的墙壁上疯狂地旋转，把那些女人的影子投得到处都是。墙上的，地上的，天花板上的，影子叠着影子，像一群被惊扰了的、四处逃窜的鬼魂。

姚真真没有等。

她没有等马婶爬起来，没有等自己喘口气，没有等那股从手腕上传来的疼痛消减。她坐在桌板上，弯下腰，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手腕上的扎带。

马婶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那一下撞得不轻，她捂着自己的胸口，脸色发白，嘴唇发青。

扎带断了。

姚真真的牙齿在最后一下用力的时候，咬穿了那层塑料。

断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脆响的，尖锐的。她的双手从背后挣脱出来，手腕上还挂着断裂的扎带残片，塑料的边缘嵌在皮肤里，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滴。

她没有去看自己的手腕，没有去管那些血。她的双手立刻伸向脚腕，手指抠住了脚腕上扎带的边缘。扎带勒得太紧了，紧到她的手指伸不进去，只能抠着那个窄窄的缝隙，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往外拽。指甲在塑料的表面上打滑，发出尖锐的声响，她的指甲盖被撬得生疼，有一片已经在根部裂开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马婶终于爬了起来。

她没有叫，没有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她只是站了起来，拍掉了身上的灰，然后朝姚真真走过来。

她朝姚真真扑过来的时候，姚真真刚好抬起头。

脚腕上的扎带还没有解开，两条腿还被绑在一起，她坐在桌板上，双手还保持着抠扎带的姿势。马婶扑过来的速度比她想得快，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在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让姚真真恍惚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老人，而是一头被激怒了的护崽的母兽。

马婶的手从背后掐住了她的脖子。

拇指和食指卡在姚真真的气管两侧，其余的指头扣着她的颈动脉，力量从手指传过来，沿着她的脖子往上涌，涌进她的脑袋，涌进她的眼眶。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开始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她的颅骨里振动翅膀。

“再坚持一下，”马婶的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咬牙切齿的，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愤怒和疯狂：“再坚持一下你就可以死过去陪我儿。”

姚真真的身体在马婶的重量下往后仰。

她的后背抵着桌板，头悬在桌沿外面，马婶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全部的重量都集中在那两只手上。她的脸开始充血，从脖子往上，一点一点地变成深红色。她的嘴唇发紫，眼眶发红，眼球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耳朵里发出急鸣。

那声音尖锐的持续的，像一根烧红了的铁丝，从她的耳膜一路刺进去，刺进她的大脑皮层，刺进她的意识深处。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声急鸣中被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