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流变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甬道的另一端被移动了，堵在出口的空气被挤了进来，推着这地下空间里沉积了不知多久的浊气，缓慢地沉重地往前涌。

那气味先于声音到达，一股淡淡的属于地面世界的带着夜露清冽的气息。那气息太新鲜太细微了，新鲜得和这个地下甬道格格不入，细微的像一滴清水滴进了墨池，瞬间被吞没。

姚真真闻到了。

布鞋踩在泥土上的声音是闷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一下，一下，很慢，很稳，不急不缓。

姚真真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让那些脚步声一点一点地靠近。

她的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变，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一束光从甬道的拐角处漫过来。

马婶举着一个露营用的储电灯，出现在了甬道里。

马婶一只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挎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色的布。她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射在甬道两侧的土壁上，像一个巨大而扭曲的怪物，随着她的移动而缓慢地蠕动。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的步子很稳，表情平静，像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在傍晚时分去鸡窝里收鸡蛋。

姚真真闭着眼睛，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光从她的眼皮外面透进来，从暗到亮，从模糊到刺目。她能感觉到那盏灯就在她附近，灯光的温度透过空气传到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和她身下那张冰冷的粗糙的像祭坛一样的桌板形成了两个极端。

马婶没有先走向她。

姚真真听到了脚步声从桌边经过，往墙边去了。

塑料壳碰在石头上的闷响，露营灯被放下，然后是篮子被放在地上的声音。

“来，张嘴。”

马婶的声音在甬道里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喂猪似的温柔。

姚真真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从那道细小的眼缝里看出去。

马婶蹲在墙边一个女人面前，那盏灯放在脚边，光从下往上照，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像一道道干裂的河床。她手里拿着一个晒干了的馍，她把馍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塞进那个女人的嘴里。那个女人的嘴巴机械地动着，咀嚼，吞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没有光，像两颗被挖空了内容的眼眶一样的没有光。

马婶一个一个地喂过去。

每到一个女人面前，她都会先举起那盏灯，用灯光照亮对方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一番。她看得很慢，很认真，灯光从每一个女人的脸上扫过去，照出那些凹陷的脸颊，突出的颧骨，干裂的嘴唇，空洞的眼睛。确认无误之后，她才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馍，塞到对方手里。

有些女人接过馍，立刻往嘴里塞，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有些女人拿着馍，不动，也不吃，就那么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石头。

全部喂完之后，马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膝盖，提起那盏灯，转身朝姚真真走过来。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姚真真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光落在自己的脸上，透过眼皮，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橘红色。

她感觉到马婶的呼吸就在自己上方，微微有些喘。

她感觉到一只粗糙的，干枯的，布满了老茧和裂纹的手落在了自己的头发上。

那只手从她的额头开始，慢慢地轻轻地，沿着她的发际线往后抚去。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擦过她的头皮。姚真真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根头发都在那根手指经过的时候竖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波一波地倒下去，又一波一波地站起来。

那只手从头发移到她的脸颊。指腹从太阳穴开始，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滑到下颌线，又折回来，沿着另一侧的颧骨往上，像是在描摹她面部的轮廓，在记忆她五官的位置，在把她这张脸刻进某个永远不会被时间冲刷掉的角落里。

“这么多年，”马婶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你真的是我最满意的一个能配得上我儿的媳妇。”

姚真真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

马婶的手从她的脸上移开，伸向旁边。

姚真真听到那只手碰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她的手背上。

冰凉。坚硬。骨节分明。

那是身边那具干尸的手。

马婶把那具躺在她旁边不知多久的干尸的手拿起来，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姚真真的手背上。那只手没有重量，轻得像一把枯枝，但那种轻比任何重都更让人窒息。

“我这一辈子，”马婶的声音继续着，不急不缓：“说不上哪天就死了。你俩只要好好过，将来这家里的所有东西，还有我那两亩地，都是你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