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找到了湿地中最古老的一棵植物。它正在散发着化学信号，那是一种腐朽的，老沉的气息，驱赶着啃咬它叶子的昆虫。可同时，她又能感受到昆虫的痛苦，这种化学毒素正在侵蚀她。有一些生物正在死亡……

好难受……她窒息了……

“醒醒，你是来找鸭子。”

沈觅感受到百里拍了拍她的肩膀，意识回到现实。

脚下一软，她坐在了泥地里。

就像喝醉酒、吃蘑菇中了毒，做了一场怪梦……

这些不属于她的感觉回归到了她的肢体，错位感过强，脑袋胀痛。

她呆呆望着百里：“我应该只能感受到植物才对，可我也能感受到昆虫和水鸟……这是你的能力吧？”

百里托腮：“我确实可以感受到很多生物，但你刚才所经历的，是这整片植物共同汇聚而成的情报网。”

“树没有脑子，没有大脑皮层，只有基础的神经反射，为什么能感受到痛苦呢？”

百里想了想：“这不难解释。比如一个原核生物，没有五脏六腑，但仍然拥有进食、消化、排泄的功能。也仍然会趋利避害，擅用环境。这些树没有脑子，可它们通过植被的层次、空间排列、无数的神经电信号、化学信号，组成了类似于大脑的模式。风、水以及虫媒，都可以当它们血管里流动的血液。”

沈觅突然明白了：“所以你用凝素喂饱人类，是为了让他们不去砍掉森林的神经元？可这能阻止未来地球人灭绝吗？就算现在环境变好了，在未来某一天，又会恶化。地球每过一个阶段，会经历冰河和酷热，生物灭绝是正常的自然规律。你展示给我看的科技程度，恐怕足够人类灭绝好几次了吧！”

她似乎问到了问题的根结。

百里面露愁容，叹了口气：“我们先来找鸭子吧，你得想着论文的声音和形象来锁定它。”

沈觅没有放弃，追问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百里点头：“很难。”

很难只代表着不适合在这里问。

毕竟她是闯进来的，她可不想被巡护者发现，把她加入黑名单。

沈觅将手指放到根须上。

感知再次打开，她集中精神寻找论文。

在一片水面上，这只成年雄性绿头鸭像脱肛的野马，游得横冲直撞，拍打翅膀，发出快乐的嘎嘎声：“我自由啦哈哈哈哈哈！”

沈觅：“…………”

其他鸭子被它惊扰到，叫骂着惊飞起来。水里的游鱼被吓走，捕不到食物。鸭群对它避之不及，它游到哪儿，鸭群纷纷游走。

论文追着它们：“母鸭子呢？我长得这么帅，你们跑什么？别跑！”

过了一会儿，它落单了，划着水：“饿了。都怪沈觅这个母猴子，把我抛弃了……”

它用鸭子眼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她的影子。

沈觅攥紧了拳头，难过劲又涌了上来。

绿头鸭想念归想念，技巧娴熟地扒拉水流，撅着鸭屁股往水里一栽，抬起头来便吞了一条鱼，评价道：“还是活水的鱼好吃！”

沈觅突然释然了。

百里在旁边劝道：“它只是一个小朋友，不能处理那么复杂的情绪，它会开心也一定会想你。你别太难过了。”

“我不难过了。它是我的观察对象，不是我的宠物，它回到野外，恢复了一只正常野鸭子的生活。它能自由地融入它的种群亲族，有权利捕食繁衍，能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沈觅的手指还放在根须上呢，话说了一半，忍不住一声怪叫，“放开那只青头潜鸭！”

不远处的水面上，两只精虫上脑的雄绿头鸭正在驱赶追逐一只雌鸟。

雌鸟长着褐色圆眼，眼睛前方与嘴基之间有一块栗红色、近似圆形的斑。在公鸟的追逐之下，它扑腾翅膀，拼命逃亡，翅膀上有着醒目的宽阔白斑。

这只雌鸟慌不择路，跑向了论文的方向。

论文怪笑着：“桀桀桀，小雌鸭，这可是你主动送上门来的。”

它跳上雌鸭的背，来了个霸王硬上弓。

沈觅不会认错，那是数量稀少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青头潜鸭雌鸟！

鸭子在自然界的品性不太好，素来以强行暴力闻名，那只可怜的雌鸟被几只雄鸟按入水中。

感知突然被切断了。

百里握住她的手腕，随手将挖好的土坑填好：“别看了。”

沈觅站起来：“我要去救那只鸟！”

百里意有所指：“可以这样做吗？野生动物的行为，不是不应该干涉吗？”

“就算我不能干预那些绿头鸭的行为，我至少得去看看这只雌鸟有没有溺水，身上是否有伤口，这些都是兽医应该做的！”沈觅环顾四周，寻找着鸭子的叫声。

她不能确定具体的方向，像无头苍蝇似的转了两圈后，朝一个方向跑了几步。

“不在那里。”百里像是了却心结似的，长长舒了口气，给她指了个方向，“在那边，我们去借船，把它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