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紧迫，不知道这只鸭子会不会溺水。百里就近找到一队策划湿地科普活动的人，以蔺烁名义问他们借船。

这些科普工作者居然都认识他，很轻易地借出了。

他开船带沈觅来到事发地。

船的引擎声惊飞鸭群。

担心雌鸟也被惊走，百里关掉引擎，换成船桨来划船。

水面上，这一场闹剧似乎刚刚结束，水面上飘着鸭羽，多是那只雌性青头潜鸭的。

几只绿头鸭餍足地梳理羽毛，四散离去。

沈觅环顾四周，没看见雌鸟，扶着船舷，愤怒咆哮：“喂，你们几个把它弄哪儿去了？！”

公鸭子飞走了，只有论文主动朝她飞了过来：“沈觅！”

沈觅正生气，一把薅住鸭脖：“那只雌鸟呢？”

论文惊恐，扑腾翅膀，生气地说：“还以为你是来把我带回去的，没想到是来兴师问罪的。不理你了！”

它用鸟喙咬了她一口。

沈觅吃疼，松了手。

绿头鸭拍着翅膀，落在几米外水面，气呼呼地理毛。

百里看了看，提醒道：“它不是你的实验对象了，它们在野外是平等的。”

他说得对。

野生鸭子的这种暴力求偶行为曾被生物学家多次记载，这是它们的天性。她不可以用人的三观来批判一只野生绿头鸭的行为。

沈觅有些憋闷，忿忿坐回位置上，拿起抄网扒拉水草：“我只是心疼那只潜鸭，数量本来就少了，要是被淹死，又得少一只。而且它这样生下来的蛋，会不会和绿头鸭混血？”

“为什么要保护数量少的呢？因为数量少了，快灭绝了，才更加爱护它吗？”

沈觅不解：“那当然！青头潜鸭是国一，绿头鸭是三有。绿头鸭在野外生存情况并没有青头潜鸭这么艰难，我当然更加心疼青头潜鸭！”

“我不是这个意思。”百里只淡淡说了一句，没有深入解释他的话。

要在平时，沈觅一定抓着他，继续展开探讨。

但现在她没这心情。

他们顺着水流的方向找，在一片芦苇丛边看见了这只雌鸟。

它半边身子沉在水里，头部无力地垂到水面下，背上羽毛秃了一片，全身湿漉漉的，分明是溺水了。

沈觅赶紧用网兜将它捞上来。

鸭子没有呼吸和心跳了，体温还热乎乎的。

她立刻进行施救，将鸭子倒斜着，控了几秒的水，顺势清理掉鸟喙和鼻孔的水草粘液。一只手捏住鸭子的两个鼻孔，不带犹豫地低头含住了鸭喙，给它渡气。

百里启动引擎，开船尽快靠岸。

他坐在船头，把着方向盘，托起帽檐，回头注视着沈觅的动作。

她的神色心无旁骛，完全没有管这野生水源有多脏，鸭子会不会有传染病。

衣服裤子是今天早上新换的，如今粘满了淤泥，有条小鱼挂在了身上。百里伸手把小鱼放回了水里。

沈觅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她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这只鸭子身上。

吹了几口气后，她停下动作，仔细观察。

鸭子的胸膛还没有起伏。

她将鸭子放在膝盖上，用两根手指，按照一定频率，按压着龙骨突最前端偏左的位置。

几下之后，雌鸟的鸭掌动了动。

它恢复了自主呼吸，似乎有点苏醒了。

还好他们动作快，如果再多一会儿功夫，可能救不回来了。

沈觅翻动着青头潜鸭，查看它背部伤势：“有两道口子，不深……”

话说了一半，手里的鸭子突然振翅而飞，怪叫着，窜到了对岸。

“哎，你别跑，我带了药！”沈觅从船上站起来。

鸭子没回头，扑腾着翅膀，略过一片红树林，消失在后方的岸上。

沈觅望着它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

即便可以沟通，这只刚刚受到身心创伤的小母鸭并不会相信一个异类。

兽医永远是一个会被误解的职业，以前她在动物园倒是习惯了。

她耸了耸肩，拿出口袋里的消毒水漱口，吐进腰上挂的垃圾袋里。

衣服上沾了泥巴，还好是专门出湿地的防水服，很容易洗掉。

她恍惚地坐了一会儿，失神望着水面，脑子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她顺着这个思路构想了一会儿，抬眼看向百里。

他悠哉坐在船头，摘下墨镜，眺望着远方风景。

实验对象如果能沟通，沈觅一定会被鸭言鸭语所影响，最后干扰实验观察结果。所以她完全能理解百里不让她听见论文的话。

她也能理解他告诉她木联网的存在，是为了让她找到论文。

于是，他们巧合般的目睹了一只稀有的，濒危的青头潜鸭，被一群绿头鸭围攻。

可他提出的问题很古怪，居然在犹豫，要不要救下一只数量稀少的青头潜鸭。

他对动物园里每一个动物都那么珍惜，真到了野外，遇到了这么珍贵的动物面临危险，为什么会有此一问？

沈觅放弃那些小细节，凑过去，故意问得阴森森的：“白目计划，是想拿到某种浅鸭的基因吧？”

百里把脖子缩得像夜鹭似的，没有回头。

“你不是胡乱收集的生物基因，每一个标本生物都要达到一定的要求，并不仅限生物的条件。你们对基因的筛选，在我们看来，结合了运气。就像舀一把沙子，不确定哪一粒是你们要的，但你们做了一个筛子，经过漫长的时间淘洗，筛很多次，总会有一个会是你们最终需要的标本。”

百里笑了声，但看上去并没有打开话题的意思。

“生物多样性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你并不需要所有动物活着。从一开始，你并不是为了生物鸣不平来的，你只是在争取未来人类的利益。”

百里将引擎开到低速，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她：“你说对了。”

“真说对了？不会是搪塞我吧？”沈觅蹲下来，注视他的眼睛，“骗人是小狗~”

“这是时空学方面的理论，从后往前倒推时间，一个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一定是他吗，只能是他吗？换一个人，会发生什么呢？如果这个时刻发生了火山喷发，为什么是这个时刻，一定是火山喷发吗，换一种灾难会发生什么呢？宇宙神掷骰子，让我成为最后一个地球人，一定是我吗？”

沈觅被这番富有禅机的话问懵了，有些困惑：“如果你不是最后一个，那你从未来回到现在的动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