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模糊了他的眼,妈妈离开的身影,周仁无穷尽的丑恶嘴脸,不重复的谩骂声,似乎在这一刻都在耳边萦绕。
周奈忽然间不想再忍了,头脑中一道声音盖过了嘈杂的世界。
“不想就是不想,不要总是妥协,会让别人觉得欺负你很容易。”
他有点悟了,抬起头看着周仁,他挑着眉挑衅,仗着年纪大和辈分,周奈不敢拿他怎么样。
之前一向如此,只要他张口,就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周仁根本不会想到眼前这个软弱的、向来逆来顺受的儿子,心里给他算了一笔账。
从小到大,家里的杂活、重活都用得上他;衣服是亲戚不要的破烂,周仁花在他身上的钱远不及打牌输的十分之一。
打工打到镇上每一家店主都认识他,好心人都会给他安排轻松的活。
算一笔绰绰有余的账,他真的不欠周仁什么。
周奈无心和他继续胡扯下去,还是在飘着雨的十字路口,给他拦了一辆出租车:“爸你回去吧,天不早了。”
“不回!这出租车回去太久了,给我开间房间去,我今晚就要住在这里。”
他身后的酒店一夜1500+,都够给他买好几部老人机的。
如果可以,周奈很想冲进商场中买几个板砖大小和重量的老人机,然后一个一个砸向周仁,看是他的脸皮厚,还是他的力气大。
但他忍住了,雨下的越来越大,渐渐成一串串不停的线。
他朝周仁伸出手,说:“你给我钱,我立刻给你去订一间最豪华的观景房,大概2000块。”
周仁自然是拿不出,周奈摆在他面前的手晃了晃,催促着他。
“你不是这里的员工吗?直接给我开一间不就得了,还伸手跟我要钱。老子没钱!”周仁下定了心要住霸王店。
如果自己是警察,他定要利用这个身份给这人抓起来。
周奈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朝他鞠了一躬。
就在对面的人以为迎来转机,却听见他毫无波动地说:“尊敬的顾客您好,请问你想要什么类型的房间?这边有价格表,任由您选择。是现金还是信用卡支付,支票也是支持的。”
“你,你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先生,我只是一个打工的,自己都只能睡在大厅里,如果您无力支付,地上的空间还是很充裕的。”
“您可以选择就地而睡。”
周奈平静地和周仁作对,叫他没有办法,他继续说:“如果您打算睡在这里,我就取消订车的出行安排,剩我100块钱呢。”
“哼,用你的钱比登天还难,车什么时候来?”
周奈将他送上车,在手机上给他发了一笔钱,又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过几天我会将奶奶接过来,这笔钱够你正常生活几个月,以后就不要来找我了,我也不会见你。
随即,拉黑了。
大一被迫休学,却替他还上几年的欠款,在他的自主决定下,重返学校,自学勉强跟上了学习进度,现在的他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也许是对这份亲情感到压抑,也许是对自己的决定感到欣慰。
周奈如释重负,但又像什么东西从身体中被抽出来,缓缓原地蹲下,路灯下他的影子只有一小团。
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最多会多看他几眼,再没后话。
他的脚边逐渐积起小水坑,一滴一滴的雨滴砸在水面上,将整个灯光的倒影砸得粉碎,扰乱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目送着母亲和弟弟离开,如今又亲手终结了父子关系,只剩下奶奶这唯一一个至亲。
接下来的人生只有一个走,也只能自己走下去。
周奈仰起头感受着雨点杂乱无章地落在脸上,就像他一样,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手机来信震动,有一个人来提醒他,或许他真的不是孤身一人。
打开相机,看着镜头里面无血色,头发丝丝缕缕打湿黏在额角的囧样,周奈将手机放在一边,没有回复。
屏未息,小雨滴似乎跟他玩起来,一滴点开了加号,又一滴正巧落在视频通话上。
周奈刚拿起手机,就误触拨打了出去。
见到段从南的第一眼,周奈的脸上除了冷雨外,多了几滴温热的液体。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鼻音,告诉他自己所在的位置,补充了一句:“我等会就自己回去了。”
“我来了。”
世间纷扰,有一个人还记得他,愿意向他而往。
他似乎在这座城市里还有依靠。
周奈如同一个微小的水滴奔跑着汇入一池江水,落入他的归宿,伸手紧紧抱住他,耳朵贴在他炙热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小声说:“我喜欢你。”
豁然间,他似乎听见了心灵的共鸣,有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传来。
说他也喜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