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驿是距离承天宫最近的一个馆驿。打开小轩窗,石柳甚至可以看见宫内最高建筑九霄坛的鎏金宝顶。
那是西禹国最神圣的祭天场所。据说光是嵌在穹顶的夜明珠就有九百九十九颗。
不说那远的,往近了看——碧瓦朱檐,飞阁流丹。这西风驿简直堪比小庸皇帝的一处小行宫。
点缀廊道的花品一日一换。通常一早从暖棚里搬来,到晚上再收回。眼下是西禹最冷的季节,很少有花卉能在户外绽放多日。不过人家西禹皇帝不怕折腾,就怕有钱无处花。
石柳望着眼前快被雪压得折断腰的牡丹,不由感叹,有钱人的精神生活就是不一样。银子花不完就变着法子花,实在不行当纸烧也其乐无穷。所以说人富到了一定程度,皆视金钱为粪土。
虽没见过老皇帝本人,但看看夜离平时挥金如土的模样,也大概可以管中窥豹一番。
头顶的明月,如镜生霜。
刺骨的寒风阵阵袭来,石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件纯白的狐皮大氅及时披在了她身上。
她回过头,看见夜离正站在她背后。目光落在她方才凝望着的牡丹上。
“不喜欢?”
石柳摇头:“只是觉得它那么努力地在不属于它的时节和地方生存,有些可怜。”
说的是那牡丹,又何尝不是她自己。
夜离犹豫了片刻:“想家了?”
“唔。”
“我帮你。”
石柳惊愕地抬头看他。夜离表情严肃。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石柳很清楚只要是夜离承诺的事情,便一定会做到。可为何此刻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夜离:“我知道。”
石柳声音微颤:“我们也许……再也不能见面了……”
夜离看见她眼眶里泛起了泪光,忍不住伸手覆上她的面颊。“但这样,你便能与家人团聚。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吗?”
他比谁都更懂这份心情。
石柳的泪断了线般地掉了下来,一颗颗落在夜离的手背上。“可是……我舍不得你。夜离,我不想和你分开。”
夜离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抬起她的下巴,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他的吻是那么突然,那么炙热。仿佛要抽走她的全部灵魂,再将自己的印记深深刻入。仿佛世界在下一秒便会终止,而她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缱绻的尽头,温暖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石柳,从现在开始,忘记我。”
石柳晕晕沉沉地睡过去之前,看见夜离的眼眸一如他身后的月亮,清冷又温柔。
同样的月光,照在小庸与西禹边境处,却显得分外冰冷。
何留躲在树上,一个人喝着闷酒。他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小满,后来还是逮住闻如飞才得知她早已与父亲离开了军营。
“小鬼头有了阿爹就忘了大哥。”何留“切”了一声,嘴上虽是责备,但心里却着实为她感到高兴。
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何留收起酒葫芦往腰上一别,拨开树枝朝脚下望去,果然看见有三个人影正往林子深处走去。这几人身上穿的是小庸步兵的军装,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个沉甸甸的白色布袋。
何留跳下大树,悄悄跟在他们后面,不一会便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平地。平地里有一个又长又深的土坑,也不知是谁事先挖好的。
那三个步兵将白色布袋抛进坑里,二话不说便开始填坑。动作利索,一看便知不是第一回做这事。
何留飞身一脚踹飞两个,又一脚将第三个踩在地上。“说!鬼鬼祟祟来这儿干什么?”
那步兵居然没有一点儿惧色,双手捏住何留脚腕一扭,力气超乎常人。何留顺着脚上的力道凌空打了个圈,刚落地,另两个士兵又扑了上来,一左一右将他钳制了住。
这三人个个力大无穷,根本就不像是普通的士兵。
“靠!有完没完!”渐失耐性的何留决定速战速决。身形一沉,一股无形气浪自肩背炸开,瞬间将三人炸了个粉身碎骨。
他一边松筋骨,一边跳进坑里,打开第一个白布袋——
竟是一个小庸士兵的尸体。面色发青,喉咙部位被什么利器挖空,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甚是恐怖。
再打开第二个白布袋,不意外装的也是相同死状的士兵。
就在何留打开第三个布袋时,他的手忽然在半空中剧烈颤抖起来。
这个布袋比之前两个要小许多,方一松开袋口,两簇何留无比眼熟的冲天羊角辫便冒了出来。
“小满……”
闪电如白蛇游走夜空,将何留的脸色照得无比惨白。
随之而来的战鼓般的雷声夹杂着暴雨,无情地击打在他的身上。
昏暗的世界在这一刻被撕扯得稀碎,再也拼不回原本的样子。
何留抱着小满的尸体,踩着一路泥泞,缓缓朝军帐走去。充斥着血丝的双眼,青筋暴起的手臂,活生生似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随时会撕咬路过的每一个人。
就在他离秦觉的军帐只有一丈之远的地方,一个人影挡住他的去路。
“游落舟。”何留咬牙,死死盯着眼前之人,“滚开,我要见秦觉!”
他要一个解释。不,无论什么解释都无济于事。他现在只想找到那个凶手,随后亲手杀了他!
游落舟瞥了眼他怀抱中女孩儿满是血迹的小脸:“为了一个贱民,你便要惊扰陛下?”
“小满不是贱民,和那些被害死的小庸士兵一样,他们是他的子民!”
游落舟冷笑:“一堆残次品,看来被你发现了。”
“你说什么?”
“你没有发觉这里的士兵很不一般吗?”在何留满怀恨意的注视下,游落舟自袖中取出一颗黑色丹丸道,“吃了这颗神丹,你也能变得与他们一样长身不老,神力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