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驰向的尽头处,是站对面屋檐上的夜离。
方才还明亮的天空登时变得漆黑一片。接着便听见哗哗的雨声,连天的雨幕如同一面面镜子。
石柳看见雨幕中的自己——竟是夜离的模样!
难道她的魂魄又附到了夜离身上?莫非此刻的所见所闻,便是当时夜离被困在幻境时经历的一切?
雨声骤停。
四周幻化成一片阴冷潮湿的广袤林海。
石柳不停地往前奔跑,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夜离,救我!”林海深处,换来一个人的呼喊声!
不,夜离,不要过去!那是陷阱!
明知不可能被他听见,石柳仍旧一遍遍地嘶喊着。
然而身体的主人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疾驰而去,拨开挡在眼前如巨掌般的繁枝茂叶,眼前豁然开朗——
惨淡的月光之下,石柳看见唐冉手持弓箭对她冷冷笑着。
紧接着一支黑色的利箭猝不及防地朝她的心口处射了过来。
“叮玲玲——”手腕上的乾坤铃发出一记清脆的声响。
石柳惊坐而起,浑身颤抖,冷汗直流。
原来只是一场梦。
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她呆愣地在床上坐了许久,才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想起七尾与莫去。
“阿去!七尾?”她跳下床冲出房门,一阵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
石柳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转首环视,映入眼帘的是金顶红墙,鎏金铜瓦,以及望不见尽头的飞檐斗拱。
这毋庸置疑是一处皇宫,而且还是三国中最气势磅礴,最富丽堂皇的宫殿。
与红色宫墙遥遥呼应的,是一座青白色雪山。连绵起伏,云蒸雾涌,如一幅展开的瑰丽画卷,横卧在千里之外。
“这里是……西禹?!”
深夜的望熙宫不再灯火通明,那个每夜醉心于国事的人此刻仍躺在病床上没有醒来。
龙榻边,花半城紧紧握着唐冉的手,眉头深锁。
“你再不醒来,东唐可就麻烦了。”
夜离是在东唐出的事,又是被湮光弓所害,无论怎么解释,东唐都洗脱不了干系。
而主战派更是以此为契机,一日几十道奏折逼迫唐冉出兵西禹,先发制人。
“国师,木将军门外求见。”侍卫来报。
花半城望着唐冉沉睡的面容,忍不住伸手拂了拂:“你看,你一日不醒,那些主战派的老顽固就一刻不停地搅得小爷我不得安生。不过放心,我一定会替你守住东唐的。”
他转身离开前并没发现,有一团黑雾隐隐浮现于唐冉的额前。
没有人。
偌大的西禹皇宫,连个鬼影都没有!
绕了一天也找不到出口的石柳丧丧地往台阶上一坐,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头。
身后黑漆漆的宫殿似乎是一头吞没了所有生灵的怪兽,令人望而生畏。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始终隐没在乌云里。时间仿佛凝固了般,静止不动。
这里真的是西禹皇宫吗?难道她还在做梦?
石柳使劲拧了拧自己的脸蛋。
唔!痛!
扑哧扑哧——一只麻雀大小的红色鸟儿飞过石柳头顶,似是在笑她的蠢笨。
等等!鸟?
石柳只觉得浑身汗毛一下子立了起来,这里居然还有除了她以外的活物?
那只红鸟仿佛朝她眨了一下眼睛,随后展翅朝西面飞了去。
石柳丝毫不敢懈怠地跟了上去。
飞到一处宫殿前,红鸟停了下来,立在檐上俯视跑得气喘吁吁的石柳。
“寝、寝明殿?”殿门金匾上赫然刻着三个字,这不是夜离的寝宫吗?
说来方才只顾着寻找出去的路,却没有仔细看西禹宫殿的样貌。
这五殿十八宫的气派与排场确实不凡,一看便知西禹国皇帝是三位君主中最有钱且最舍得花钱的。
这一点,夜离倒是得了他老爹的真传。他的寝明殿里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古籍书画,犹如一座藏宝库。
矜重华美有余,就是缺了些生气。孤零零,静悄悄,与他的主人一样,清冷寂寥。
殿外一角的古树,叶子早已凋敝。挂在枯枝上的浮云,如同游魂般飘荡在晦涩的天空里。
“天天看着这样的景色,难怪你会变成一个大冰人。”石柳忍不住想象夜离住在这里时的情景。
他一定很寂寞吧。
石柳忽然想起来什么,小手伸入胸口的衣襟内掏啊掏,最后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经书。
七尾要是知道《净天咒》被她弄成这副鬼样,估计会气破蛇胆。
石柳翻到一页,嘴里念念有词:“体有金光,覆映吾身。包罗天地,养育群生——变!”
乾坤铃静静地躺在摊开的手掌上,微微颤了颤。
石柳屏气等待,只见从乾坤铃里射出一道红光,围着空中的赤色小鸟旋转起来。等到红光退去,那红色小鸟竟从麻雀大小变成了鸽子一般大。
它扑哧扑哧扇动着翅膀,从殿檐飞到了古树的枝顶。点点火星子像金箔般从它身上洒下。所落之处,新芽此起彼伏地冒了出来。原本毫无生气的枯树眨眼间变得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娇嫩的叶子不断生长,片刻之后,簇簇花苞也从叶间探头而出。红鸟再次展翅飞起,在树顶盘旋起来,每一次振翅,都带来一阵阵暖风。
风过之处,是满眼雪白的花朵。
“原来是梨花啊……”石柳望着一树的绚烂,喃喃道。
真希望夜离也能看到。
是错觉吗?
一片梨花瓣缓缓飘落在一个宽厚的肩膀上。一树繁花之下,立着一个她无比思念,无比想见的人影。
石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反复确认许久后,才敢喊出那个人的名字。
——“夜、夜离!?”
此刻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可夜离却没有丝毫回应,仿佛一座黑铁浇铸的雕塑般,纹丝不动地背对着她。
顺着他的目光,石柳看见梨花树的另一头还站着一个人。
唐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