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后的那几天，陈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抽空了。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也不是愤怒，但却经常出现神不守舍的神情。会上也不怎么发言；有时候同事叫他，他会迟一秒才反应过来。林苒注意到，他连领带都不怎么换了。

她看到陈轲，有时候会突然想起那次地王庆功宴。镁光灯，红酒，掌声，还有陈轲站在人群中央，意气风发地举杯，说“这一仗打得漂亮”。那不过是两三年前的事，可再回想时，却像隔了一整个时代，令人唏嘘。

裁员名单下来那天，她没有去看。不是回避，而是对系统规则的一种本能拒绝。但是消息很快传到她耳朵里——是陈轲。

有人说他去了人力那边，有人说他找过几个领导，有人说他情绪失控。

但结果只有一个：没有结果。

那天中午，林苒去茶水间倒咖啡。

路过大办公区时，她看见陈轲正抱着一个纸箱。领带松到一侧，西装外套搭在箱子边缘，像是被临时塞进去的。他低着头，步子踉踉跄跄，没有方向感，只是顺着走廊，一步一步，朝电梯厅走去。

没有人送他。一个人也没有。

那一瞬间，林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对现实的迟钝反应。

她想过去打个招呼。说点什么都好——“保重”、“振作起来”、“会有下一个机会的”、“慢慢来”。

可念头刚起，就被另一层念头压住了。

她的身份合适吗？

这些话，如果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会不会被误解成居高临下的施舍？自从那天，她从那个咖啡馆走出来，他们就天然地站到了对立面，她再说什么，也许都会被理解为胜利者的挑衅。

她被这些判断绊住了脚。

等她回过神来，陈轲已经消失在清冷的电梯厅内。

林苒站在原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摇了摇头，端着咖啡回到办公室，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电脑屏幕上。

表格一行一行跳过。数字却怎么都对不上焦。

没过多久，一阵阵刺耳的警笛声把她一直盯着表格的眼睛吸引到窗边。

几辆消防车正朝写字楼下驶来。

林苒愣了一下。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大楼的火警没有响？

还没来得及细想，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项目组的同事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发白。

“林总……林总……陈轲……”话没说完，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他……他在天台上。”

那一瞬间，林苒手里的咖啡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棕色的液体溅出来，顺着桌沿流下去。

“走。”她几乎没有思考，一把摘下工牌，跟着同事就朝门外跑去。

此时大办公区已经空了一大半。人群朝一个方向流动，脚步急促，却刻意压低了声响。

电梯迟迟不来。数字缓慢地跳动。

林苒站在电梯前，只觉得脑子里一片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不断膨胀，却找不到出口，就像爆炸前的混乱。

她想起那天在咖啡厅。陈轲坐在她对面，说的那些低到近乎卑微的话。她突然生出一丝歉疚，不是因为她拒绝了他的请求，而是觉得，当时她似乎应该做点什么。

电梯门还没开。

林苒却突然转过身，对同事说：“你先上去，我马上就来。”

说完她转身就跑。

人力总的办公室门没关严。

林苒推门进去，看见章总站在办公桌旁，来回踱步，手机贴在耳边。他的语速很快，眉头紧锁。

看到林苒进来，他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你等一下。”

林苒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却绷得很紧。

“章总，你得想办法，先稳住他。”

章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我正在跟集团沟通。”

“怎么说？”

章总用手捂着话筒，摇头：“现在不好办呀。我出面说任何话，都是代表公司，是决策信号。集团不同意，我做不了这个主呀。”

林苒的呼吸就像停了一下。

“这都人命关天了，他们还在在想什么？”

“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章总语气疲惫，“要是现在让步，后面怎么办？是要逼着所有被裁的人到上面吹冷风？”

林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