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吴君懿这才想起屋里还有旁人。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窗边另外两个男子身上,心里暗自打量。
方才在台前一掠而过,只觉得这两人衣着不凡;此刻近距离细看,更觉非同寻常。
两个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靠窗那一位,面如冠玉,眉目温和。一身宝蓝色的锦袍看似素雅,袖口的暗纹却绣得极是考究,腰间那块玉佩水头更是极好,绝非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
另一位站在窗边的,身形修长挺拔。比起那位蓝袍男子,这人眉目间多了几分凌厉之气,如刀裁剑刻。一身玄色劲装,浑身上下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只腰间佩了一柄剑。剑鞘乌沉沉的不起眼,吴君懿却一眼便注意到了。
看着贵重,却绝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神兵名器。妆饰有余,比试不足。
这两人,绝不是江湖中人。
伊凤鸣抢道:“小懿,我替你引见——”
“不必了。”那蓝袍男子笑着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着吴君懿微微欠身,姿态温文,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视的气度,“在下柳折。久闻吴少宫主舞艺卓绝、武功高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那一舞,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从登台献舞至今,夸他舞姿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五百,其中不乏辞藻华丽能夸出花儿来的。这人嘴里吐出的不过是寥寥几句寻常夸赞,可偏偏在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朝堂之上的金口玉言,原是自有气度在此。
吴君懿客气地一福身:“公子过誉了。”目光移向另一位。
那玄衣劲装的男子也朝他微一颔首,声音短促:“在下毕争。”
多一个字的寒暄也无。
伊凤鸣赶紧在吴君懿耳旁补了一句:“小懿,这是靖安侯。”
靖安侯……
吴君懿眼皮轻轻一跳。他虽然久居百花宫,对朝堂之事所知不多,但“靖安侯”这三个字却是听过的。靖安侯毕家世代忠烈,是朝廷倚仗的柱石。
听闻这一代的靖安侯据袭爵时才十二岁,因父战死沙场才以稚子之身顶了个爵爷的名头,故而从不参与朝堂党争,也有人说他性情冷淡,寡言少语,从不与人结交。想不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本尊。
吴君懿定了定神,朝毕争施了一礼:“草民吴君懿,见过侯爷。”
毕争微微一皱眉,不知是不喜欢“侯爷”这个称呼,还是不习惯被人行礼。他只淡淡说了一句:“不必多礼。”
柳折笑呵呵地打圆场:“无与这个人就是这个性子,吴少宫主别见怪。我们此行来得冒昧,叨扰了少宫主的生辰雅兴,还望恕罪。”
无与,应当是这位毕小侯爷的字了。能这样亲切地呼唤这位小侯爷的角色……
柳,是当今的皇姓。
吴君懿嘴里说着“哪里哪里”的客套话,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一个身份不明但气度不凡的“柳公子”,一个年纪轻轻便袭了侯爵的靖安侯。这两个人不好端端地在京城安坐,千里迢迢跑到争花镇来看他一个江湖舞姬的表演……
就算他的舞跳得再好,“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再响,也断不至于此。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瞥向一旁的崛长风。崛长风负手立于窗边,月光洒在他肩头,勾勒出修竹般的轮廓,面上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
“风哥哥,”吴君懿仍是佯装无所察觉,脆声道,“你还没说呢,这两位贵客是怎么跟你一道来的?”
崛长风还没开口,伊凤鸣已经心直口快地抢了话头:“小懿你不知道,他们二位是特意来找表哥的,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面谈!表哥本来还不乐意来,说是今年事务多,抽不开身,要不是我硬拽着——”
“凤鸣。”崛长风轻咳一声。
伊凤鸣吐了吐舌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十万火急的大事?”吴君懿弯了弯嘴角,转向柳折,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不知柳公子找风哥哥是为何事?”
柳折与毕争对视了一眼,转向吴君懿,略一拱手:“吴少宫主,方才在下说今日是慕名而来观舞,这是真话。但在下此行,确实另有要事,想请崛公子相助……若是可以,也想请吴少宫主相助。”
“我?”
“正是。不知吴少宫主可否赏在下一个薄面,坐下听我详说?”
他说这话时,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吴君懿心里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望向崛长风,恰巧崛长风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崛长风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你若不想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可吴君懿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才让这两位朝堂中的贵客,千里迢迢来找一个江湖画公子?
“柳公子客气了。”吴君懿走进几步,挨着崛长风坐下,“公子但说无妨。”
柳折坐回椅中,面上笑意淡了几分。
“吴少宫主久居争花镇,或许对朝廷大事不甚熟悉。在下便从头说起。”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西境,已有三年不曾太平了。”
西境?
“三年前,西夜国纠集十二部族西侵。朝廷调兵遣将,守住关隘,倒也无事。只是……”柳折说到这里,眉宇间浮现出与方才判若两人的凝重,“只是年年如此,年年更甚。今年开春,西夜纠集更多部族,又增兵数万。边关急报一封接一封,西境日危。”
“我等不过江湖人士,”崛长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朝中无人么?”
“朝中自然有将,不然西境也撑不了这三年。”柳折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坦然道,“但西夜国此次来势汹汹,更有一批江湖高手混迹其中,专行刺杀、扰营之事,防不胜防。”
“从前未听说过西夜有什么江湖能士。”崛长风淡声道,“况且两军交战,江湖中人本不该涉足。”
“西夜国可不讲什么江湖庙堂的规矩。”毕争忽而冷声道,“他们既不讲规矩,我们自然也不能坐以待毙。朝廷在朝中遍观旧将,在野求访贤才。最终,有人深夜来到我的府邸,对我说江湖之中人才辈出,可以纳江湖之力,平西境之患。”
吴君懿眉头微蹙:“谁说的?”
“玄机阁少阁主,郁知因。”
吴君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个名字,他已经有许久没有听到了。自从四年前铁画门一别,郁知因便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他在争花镇听江湖中人说起过,说郁知因行踪不定。
只是如今看来,不管在哪里,他都有搅弄风云的本事。
毕争继续道:“郁公子说,当今江湖年轻一辈中,有四人可称‘贤’。这四位,各怀长才,若能齐心协力,足可当千军万马。”
柳折抬眼,目光在崛长风身上停了一瞬:
“踏月裁云画风流,窥天荡地问因由。管弦悠转江忘去,黑白纷乱云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