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者队伍组成里哨兵和向导对半开,大多是年轻人,主要是负责走访一些社区里退役哨兵的情况。
哨兵和向导的外形与普通人无异,顶多也就是身型高大一些,并不太引人瞩目,然而季清觉远远看见那几簇火焰便提起精神来,又瞥见跟在队伍末尾个子矮矮的孩子。
“跟个小萝卜头一样。”关洄说。
“我记得他好像是叫舒衷,”季清觉从回忆中拼凑起那天的场景,“没看到他身上有编号,是原名吗?”
“查出来就是这个名字了,应该是吧。”
“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导,待在工会会不会有点麻烦?”
“工会干的不就是这些事吗。”
他语气有些幽怨,季清觉低低笑着。车停在社区停车场里,他们都没下车。关洄烦躁地撩了一把刘海。
“要是真只用干这些事都还好,别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掺和。”
季清觉说:“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不想在工会多待。”
“不是在不在这里的问题,是在工会做事也没什么用的问题——”关洄话音戛然而止,“我抽支镇定剂。”
季清觉让他随意,他便咬着根烟继续说。
“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塔里的内部斗争,总之上面很乱,一天一个样,我怀疑他们自己都给不出个清晰的立场。”
“我们在这头处理外边哨兵向导和普通人的关系,上面可劲造,又有什么办法?我们,还有像舒衷这样的孩子又该怎么办呢?”
“沈昭冕前两天给了我一份文件,口头上和我说起,如果有可能的话,希望工会出面去协商各孤儿院,警惕收养十一二岁以上年龄孩子的收养家庭。”
“——但是他知道,我也知道,哪有这么简单?研究院本来就是哨兵向导这个世界的事,把普通孩子们牵扯进来干什么?”
舒衷摘除掉芯片后清醒过来算是侥幸,那个研究院的向导就没有那么幸运,醒过来后几近疯癫,话都说不清楚。
工会的人带舒衷做了检查,营养不良,血液和激素状况异常,这些都是经由一段时间调理可以恢复的不适,身体受到的损伤可以鉴定出来,精神和心理上的恐惧却不是那么容易察觉的。
大概是最后一户哨兵居民也探访结束,志愿队的几人走入两人视线范围内。
季清觉说:“等找到关评忠,能帮我制造一个二人空间吗?”
“冤有头债有主?”关洄揶揄他,“排队来,咱们俩到时候可以划拳看谁先动手。”
“你要和我比吗?”季清觉眼睛弯起来笑,“那我肯定会赢的。”
关洄倒也没法反驳他,眼见志愿者一行人认出他的车走过来便咧咧嘴掐了烟,头伸出窗外扬声道,“你们去哪?舒衷跟我走,车上只能再坐两个。”
舒衷被他点到名字自觉走上前,有些不明所以地喊了声“主席。”
“没事呢,我们签个到就回去了,”志愿者队伍的小组长回道,“那小舒跟着主席走吧。”
关洄说回工会时顺便帮他们带个签到,利落把舒衷拎上了车。短发的孩子坐上车也不太自在,怯怯地悄悄打量,意外撞上副驾上季清觉望来的视线。
“你……宋揽、宋揽青。”
向导颔首应下这一称呼,忽略掉旁边关洄围观的眼神,笑意淡淡,“好几天不见,你身体好像好一点了。”
“嗯、嗯,”舒衷点点头,捏着手带了些委屈又说:“对不起……”
关洄不会带小孩,听到舒衷那点鼻音有些受不住,“怎么又要哭!”
季清觉笑了两声,“没关系呀,你又不是主动把我带过去的,不也是研究院的人逼你吗,没关系的。”
他不说都还好,一说这话舒衷眼泪一下就滚出来,由一开始低低抽着气,逐渐演变成大哭。
季清觉也有些无措了,只知道手忙脚乱地叫他别哭,哪会什么别的逗小孩手段,无奈之下求助好友,关洄却说:“哭一会就会停了。”
哪有这样的,季清觉干笑两声,只见舒衷没一会真的停了,抽噎着说“对不起”。
季清觉还没开口宽慰,舒衷哑着嗓子嘀咕说:“我这几天在工会住,大家都对我很好,我老是哭,一哭就哭个没完。”
车里终于消停,关洄似是斥他,“我真担心你哭出什么毛病来!”
关洄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季清觉看舒衷真平息下来才问,“你平时是去上学,还是去做什么?”
季清觉没上过学,只是看类似年纪的一般孩子都在读书,便随口问起来。
“来工会之后就没有去学校了……但是我本来也很久没去,一直待在房间里面。”
他指的房间是研究院的据点之一。工会在他醒后有详细询问,舒衷不记得来到商业区的路,也描述不出来原先待的地方的环境——他年纪毕竟还小,没人会苛责他的无知。
工会联系市政做了排查追踪,但重建日人太多,筛查工作量太大,一帮人废了好些功夫才发现来源指向中心州以北。
而那与关洄先前的调查结果匹配,能进一步证明研究院正是躲在北部的几个州。
车辆路过商业街的时候季清觉叫住关洄,他下车片刻,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根棉花糖。
“给,之前说好的。”
舒衷愣愣接过说了声“谢谢”,隐隐又有要哭的势头,被关洄叫停才把眼泪憋回去。
*
舒衷的房间和季清觉的房间在一层,前者毕竟年纪还小,和工会里另一位职工暂住在一起,他胆子小一点,与别人同住也有些不好意思,看见季清觉便感觉亲切,同屋里那位职工说清楚了便来找季清觉。
季清觉倒是没想到这小孩这么主动,开门低头对上一对汪着水的眼睛先是一愣,弯着眼睛把人请进来。
“我会不会打扰你……”
坐在沙发上的舒衷手里被塞了杯水,又沮丧又坦诚,“我在房间里面也是自己读书,我想来找你。”
季清觉察觉到他下意识的追随,好笑道,“你在研究院待过,怎么不怕我?你最开始是怎么认出我的,他们给你指出来的?”
舒衷捧着杯子乖乖答他,“你和别的哨兵讲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凶,为什么要怕你,他们、他们给我看了你的照片。”
季清觉一顿,“什么样子的照片?”
“穿着一个有领子的衣服,衣服上面还挂了一个珠子的照片。”
有领子的,挂着珠子的衣服,那大概是去拍卖会的时候,季清觉心中警觉,面上却不显,还是淡淡地笑,说:“我知道了。”
舒衷不知为何有些坐立难安,缩在沙发上直勾勾盯着季清觉看,把向导看得有些困惑,“怎么了?”
“我、我听说你现在在塔里工作,是吗?”
“嗯,不过我现在在休假,暂时在工会待一阵子。”
“这样啊……“舒衷手指打着转,“那……塔里面是什么样子的啊?”
季清觉没有立刻回复他,反而是问回去,“你很好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