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冕暂时没法工作，队里的各项事务就由徐麟和陶循礼代为负责，而本来该有宋揽青整理的材料就照常由向导本人处理，处理地点从工位换到了病房。

宋揽青工作时候并不多话，长时间让哨兵保持高敏感度对哨兵不好，沈昭冕也就只有偶尔能看见东西，其余时候都只能听见病房里一串铃铛响。

沈昭冕昨天还不太明白，今天回过神来大概是知道了，小向导嘴上说着没事，心里难免还是幽怨着，闷着气不愿意说话，却也离不开人，挂着个铃铛权当告知自己他还在房间里。

偏偏那声音听着勾人，响亮清脆，沈昭冕听了便想逗人说话。

起初他喊人名字还能换来几句“队长”“怎么了”，而后的宋揽青像是反应过来，再听到他叫唤也不说话了，只是晃晃手腕，摇得铃铛响。沈昭冕退而求其次，主动把精神体放出来哄人开心，没想到那匹灰狼也骗不到人开口，孤零零地“嘤嘤呜呜”哼着，偶尔才能听到犬兽粗粝舌头舔过皮肉的声音。

宋揽青一早就来，晚上直到护士查房了才走，就这样持续了几天，第四天的时候，沈昭冕视线恢复正常了。

他本意是当天就出院，谁知这话刚说出口，便看到宋揽青瞪圆了眼睛看他，他便只好又多住了几天。

眼睛是好了，宋揽青手腕上那串铃铛倒是还没摘，沈昭冕在病房偷闲的时候视线便无意识追着那根红绳跑。那颜色红得很正，挂在白皙纤瘦的手上很瞩目，只是沈昭冕看着看着又被突出的腕骨吸引注意力，疑心也就快一周的时间，宋揽青又像是瘦了。

身型一消瘦，脖颈上的抓伤便显得格外残忍，不比他前一次抓得狠，但是到底是好几道血口子，害虫一样爬在侧颈，沈昭冕就愈发看不顺眼，伸手把桌上的药膏捞到手里，把宋揽青叫过来。

“来，给你涂药。”

宋揽青干巴巴地说：“我自己会涂。”

“我知道，我想帮你涂好不好？”沈昭冕柔声招招手把人叫到身边，也不知道说着什么对上向导心思了，宋揽青盯了他一会，默默坐到他身边去。

乳白的药膏冰凉，宋揽青像是已经习惯，指腹粘着药抹上来的时候也不躲闪。

沈昭冕知道前两天夜里的话没说清楚，这会见人乖乖坐在身边，便开口解释：“很多事情，我习惯了自己处理，不是有意要瞒你。”

宋揽青才不信他这话，瞪他一眼又要走，手腕却被哨兵擒住，力道不容他逃走。

“听我说完，宋揽青。”沈昭冕语重心长，“你可以说我有的地方没做好，那我就学习改正，但是不能说我要丢下你，知道吗？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你早就知道你图景病已经很严重了，还要一起去出外勤。”宋揽青列出他的罪状，带了点稚气地一步也不让。

“那我就能让你自己去处理研究院的事情吗？你知道我不放心的。”

这逻辑太强盗，宋揽青恶狠狠地回他，“是吗？那我下次遇到类似的事情也一股劲往前面冲好了，我的哨兵不听我的话，我也没有必要和他打配合。”

“宋揽青。”

沈昭冕捏着手腕的力气更紧了一些，向导越和他说话越来气，干脆偏过头不理他了。

从前哪有气了这么久的时候，但小向导没甩手就走，也没调着哨兵的五感让人说不出话，沈昭冕又轻声细语哄他。

“……之前是之前，我以后改正，行不行？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宋揽青真想问的倒是一箩筐，就是眼下还在气头上，怎么也说不出口，把脸转回来一些权当在听。

沈昭冕顺着台阶下，给他递话头，“过两天是重建日，市区里有活动，要不要我带你去逛逛？”

他前些日子听到护士说起便察觉到小孩有些心思，只是常陪着待在病房，没主动提起。沈昭冕当时还说自己没什么大碍，让宋揽青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不用在乎自己，反而被向导回嘴了一句“你不想我在这里吗？”他便哑口无声了。

“你还要出去？”宋揽青咬牙切齿，“那边人太多，哨兵不许去。”

他意有所指，沈昭冕顺其自然地应下，“那约方麓筱陪你？”

“他肯定要和方医生一起，我去干什么？”

沈昭冕笑了两声，又觉得他这副憋着股气的样子还应自己话的样子实在可爱，没笑两下又被宋揽青瞪得住嘴，给小向导把药膏涂好才收手。

好在重建日之前沈昭冕终于出院，他在病房憋了半个月快难受死了，回队里第一件事是进行体能复健，顺带把队里的人拉出来训练，美名其曰是突击考察。

他一贯不会落下训练，这种纯粹体能上的事情宋揽青不管，粗略看了看哨兵的情况就跟着向导中心去重建日执勤了。

*

重建日的设立由来已久，最为广为流传的说法是，末日后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人们重拾起对生活的热情与激情，官方组织得以重建，大大小小的商业活动也逐渐活跃起来，各州官方便协调创设了一个节日用于庆祝这一盛况。

那段在废墟上重建的日子总归是离现在太远，宋揽青如今只能将它与购物狂欢联系起来，而这一主题与他朋友圈子里的两个人实在适配。

重建日的前几天要做演习，宋揽青坐上医疗部的车的时候发现徐麟也在，还有意料之中的方麓筱。

女人很热情地和他打了个招呼，接着便开始絮叨，“前阵子忙死了，可算是熬到重建日，你没上车之前我已经和方麓筱对了一遍购物清单，回头可以精准打击。”

宋揽青没什么太想买的，点点头附和道好，前面的方麓筱又转过身来给他看自己新勾出来的购物清单，种类五花八门。

方麓筱常爱装扮这些新奇的，宋揽青回想起他小电驴头盔上的贴纸画，接受得很迅速。

徐麟的精神体是鸟类，方麓筱的精神体又是蛇，两人却莫名相处得很好。

宋揽青没有精神体也有些好奇，怀疑是两个精神体主人实在太处得来，可以影响到精神体的交往，否则难以解释一蛇一隼挂在他肩膀上的诡异画面。

徐麟听完他的猜想只是灿灿一笑，“也有这个说法的嘛，精神体是天敌的哨兵向导容易处不来，但是我们比较特殊呀。”

宋揽青知道她指的是研究院的出身，又想起那位陷入“井“的向导。

向导陷入“井”史无前例，更何况这人还是从研究院出来的向导，昏迷一年多了也始终不见有醒来的迹象。

据说之前医疗部对她的监测和拯救措施没停过，不知道是看在徐麟和二队的面子上还是真有研究进展，只是主治医生又变成方译则，比起术业有专攻，更多人倾向于理解成甩了个烫手山芋。

徐麟常不避讳地提起她，所以宋揽青问出口的时候也没有过多思考。

“裴姐的精神体是什么？”

“啊，她也是蛇类，”徐麟笑眯眯解释，手还捏了个蛇头的形状，“蟒蛇啦。”

那这只红隼和金黄色的猪鼻蛇能友好相处似乎也很好理解，宋揽青点点头应下。她们已经是连结过的哨兵向导，这么看来，即便是存在食物链关系的哨兵向导也有连接的可能性。

他近些日子想到精神疏导便又顺其自然地想到了精神体的事，只是再怎么追忆思考，也始终没有思路，那不比逐渐浮现形状的过往，像是一团彻头彻尾的迷雾萦绕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