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站是研究院所有实验体的避讳的地方。
它大部分时候都只存在于研究员的话语中,是冰冷实验台上,白大褂人为修改的生命结局。
置放实验体的空房间偶尔也会有监管松懈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哨兵鼓起勇气和宋揽青打过招呼,分享了一下理论课的内容。
那个哨兵作为实验体的价值并不高,不知道第几次对比测试的时候,他被送去回收站“处理掉”。
宋揽青就是在那个时候初步认识了“死亡”的形状。
他见过太多哨兵倒在眼前,紊乱、昏迷、却始终没见过那间回收站门后的样子。
在研究院,死亡是轻飘飘的归宿,一个因目标未达成理想效果而可以勾选的方案。
在他产生这样的观念时,已经见过太多因紊乱而失常的哨兵被处理掉。
作为首席研究员最看好的实验体,宋揽青离普通人类太远;作为研究院最强向导,053离哨兵太远。
因而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过一个生命的流逝。
侧颊上沾上的鲜血逐渐失了温度,倚在颈窝的头颅是无比的沉重。
宋揽青身体僵硬了一瞬,不知为何,竟然真的像沈昭冕所说的冷静下来。
白色的精神力丝线将身前的哨兵团团包裹住,围成一个空心的茧,成型之后便迅速扩散,丝缕编织成铺天盖地的雪原。
风雪席卷着一路血痕留下的精神力,覆盖住视线范围内所有的火焰。
漆黑的世界瞬间被白雪填满,向导连视线背后的死角也不放过。
丝线抽动、交缠,布下一张窥视的大网,警惕敌人的痕迹——
一簇火焰跃动着,颜色是有些浑浊的灰白,自不远的地方靠近,速度很快,已经逼近风雪的原点。
冷汗自宋揽青脸边滑下,他浑身湿透了,血污、雨水、泥水,混乱挂在脸上。
向导咬着牙抽出匕首,另一只手还环在哨兵颈后,他疼得向后扬起头,苍白纤细的脖颈还染着血色,手心的匕首握得很紧。
倒置的世界里,雨点拍得他睁不开眼,见到混乱模糊的视线中真的来人,精神力扭曲抽动着又向那处围去。
他甚至有些恍惚。
要是这样也没用的话,真的被带走去研究院,也不是不能接受。
在二队待了一年多,他已经得到了太多前十七年人生从未幻想过的东西,那么此时命运前来讨要代价也是合理的事。
……可是沈昭冕要怎么办?
宋揽青失焦的双眼合上之前,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
“——季清觉!”
*
纯白房间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摄像头的红点一刻不停歇地亮着。
“你叫什么?”隔着围栏,年幼的哨兵问。
向导愣了愣,四下环顾才确定这场对话的另一主角。
“你在问我吗?”
“当然啊!”
实验体在进行更进一步的计划之前要做检测分类,他们现在就在装有栏杆的偌大房间里等待被挑选。
粉团子似的向导点点头,“我叫季清觉。”
“轻……什么绝……我是说编号!每个人都有的那个!”
“哦,”季清觉随口道,“我不记得了。”
下一刻,房间里走进来几个身着白大褂的成年人,手上拿着纸笔,颈部束着黑色的环状物。
季清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柔软的脖颈上同样被束着类似的东西,只是不会亮,怎么掰也掰不开,他之前戴着不舒服,快半个月才勉强习惯。
“是不是又要带人走了?”隔壁笼子的哨兵凑过来小声嘀咕,“诶,你初次评分是多少?”
好像是九十多,但这种事季清觉不太关心,又继续说:“不记得了。”
那哨兵纳闷了:“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诶,我听说我们这间房是等级最好的一批,你是向导吧?说不定咱们还能当搭档呢?”
他胸膛中的火焰状况的确活跃健康,季清觉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们要过来了。”
年幼的哨兵便迅速松开侧边的围栏,站到笼子的正前方,手紧贴着腿侧,表情严肃认真。
季清觉没精打采地收回目光,慢慢站到指定位置。
白大褂们走走停停,嘴巴一张一合,走到身旁的笼子时脚步似有停顿,哨兵细微调整了一下动作,站得笔直。
季清觉收回目光,又去数天花板的照射灯。
“……053。”
省略掉一长串乱七八糟的前缀,话音的结尾是几个数字,白大褂走到季清觉的笼子面前,同身旁的人确认了一遍。
“053就是他?”
其他白大褂点点头,季清觉的笼子便被打开,年幼的向导手腕被扣上银环,束具连接一条一米长的绳子,另一头捏在白大褂手里。
“走吧。”
高大的人并不是在同他说话,季清觉也就没答应,他被带走前回头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笼子,隔壁间的哨兵朝他挥挥手,大概是在加油。
搞不清在加油什么。
直至被带到一件屋内,季清觉站在房间中央,根据研究员的指令释放精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