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滑向路边斜坡,笨重的机械摩擦发出诡异的噪音。
这台庞然大物连带着车里的人一起摇晃,宋揽青本能地要呼喊,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意外发生只在几秒,又是连续几下不留情面的冲击,在失重正式到来之前,先拽住、搂住他的是沈昭冕。
骤然被环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宋揽青没空分出神眷恋,只感到世界天旋地转,巨大的拖拽噪音把雨声盖住。
像是灵魂被抽出围观了灾害的发生。
车辆翻滚,狼狈滑下陡坡,他意识空白了许久,脑子里最后出现的竟然还是沈昭冕。
不是眼前这个,不是给他过第一个生日的那个,再往前翻阅,也不是一开始在审讯室推开门带他逃走的那个。
那是一个更虚弱,更需要自己的沈昭冕。
某一个被大雨淋得恍惚的世界,在一簇炽热温暖的篝火边,哨兵胸膛中的白色烈焰几近熄灭。
*
沈昭冕没有亲人。
或者说自他记事起,身边便没有亲人的影子。
他出生在A州,那会海滩边聚集的还不是游客,而是商船。
他们那儿那一代的孩子都这样,家人大多死于海难,孩子们早早就开始学着做工,换一口果腹的食物。
他其实也不记得当年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反正无依无靠,没什么值得牵挂的,A州的海水腥味闷得他喘不过气,他就从这里离开,一路漂泊到了中心州。
再后来分化成哨兵,入职工会,为了佣金镇压暴乱而被误打误撞收编进塔,都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生命中无意义的事太多,没有答案的谜题太多。
遇见宋揽青像是命运终于舍得垂怜,对他降下的一个幸运的意外。
因而当那个肖想已久的人站在身边,说出那句“要是能和你成为亲人就好了”的时候,沈昭冕的思绪打结到一时半会儿回复都讲不出来。
“为什么这么说?”
宋揽青比沈昭冕年纪小很多,如果真的是亲人的话,大概要叫他“哥哥”一类的称呼。
身旁的人沉默半响,似乎是在斟酌,他半晌才仰起头,神态有些迷茫。
“我只是在想,成为了亲人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分开。”
“家人和亲人一样吗?”宋揽青接着问他,好像真的被困惑很久,一股脑说出来,“但是亲人得有血缘关系才行,是不是没太有可能了。”
沈昭冕忘记那一瞬间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除了血缘关系之外,还有一种成为家人的方法。
但此时提起“爱”是否为时尚早了。
宋揽青对他的依赖是众人可见的,沈昭冕不是没有注意到。
他暗自享受这份未成熟的依恋,却在宋揽青直白袒露每一个心思的瞬间扪心自问。
——由自己去向他说明“爱情”,真的不算诱哄蒙骗吗?
“不是亲人也可以不分开的,”沈昭冕说,“你不想和我分开?”
“不想。”
“嗯,那我就不和你分开。”
“真的?”
“真的。”
话音中止,面露喜色的少年身影变得模糊。
露台扭曲,走廊被延长、延长、旋转,随后被折断、塌陷,坠入丛林深处。
——直到雨水落进来,漫过头顶,温热液体呛住喉鼻,冰凉的手抚过侧颊,沈昭冕睁开眼睛,看见无措茫然、满面惊恐的宋揽青。
*
如果造成恐惧可以给一个人定罪,宋揽青要立刻给沈昭冕铐上手铐。
他清醒一些的时候,车辆已经停下来了。
视线中是一片昏黑,车窗玻璃被撞碎,零星扎在皮肉上,他却毫无察觉。
一滴一滴,自上方滴下来的血液才是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一根粗壮树枝从沈昭冕背后扎入,穿过胸膛,卡在二人身体之间。
宋揽青慌了神,想抽动双腿靠近那处体温,下身却半点知觉都没有。
他试图抽出匕首,然而一侧手腕骨传来扎心的刺痛,不能移动。
宋揽青一时失声,血液比雨水更快打湿他半边小脸,血污与泥泞中,唯有一对眼睛亮得茫然。
“……队长。”
宋揽青总算从贯入车中的树枝中解放自己的一只手,下意识抹开沈昭冕脸上的血迹。
他手心冰凉,沈昭冕的体温竟然也算不上温暖,只有自额间滴下的血水带有丝缕温度,反而将他半边身子都浇得发冷。
“沈昭冕?”
宋揽青强忍着疼痛用双手抚上面前哨兵的脸,声音都在发颤。
他喃喃地叫了好几遍都没有得到回应,慌了神,紧闭着眼凑上去,试图感受哨兵的精神力。
混乱繁多的白色触须无力地挂在四周杂物上,宋揽青管不了那么多,果断将乱七八糟的触须全都束住,将哨兵的五感敏锐度调控到最低程度。
空心的火焰只剩下浅浅一个影子,宋揽青下意识编织着雪原图景,丝线飞舞,竭力收敛聚成手掌的样子,然而都只是对精神疏导的拙劣效仿。
太苍白,太无力。
再睁眼的时候,他眼尾都急得发红,对上沈昭冕半睁着的眼睛才终于露出点喜色。
“队长。”他小声急促地喊,生怕得不到回应,“我已经联系人来救我们了,你再坚持一下……”
“……嗯……”沈昭冕眼瞳微微转动,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声音喑哑。
“………宋揽青。”
一被叫到名字,宋揽青挂在眼眶的泪水就兜不住了,他怔怔地小声喊着“沈昭冕”,无措又茫然地贴着面前人的脸。哨兵轻轻抽了一声,像泄了力气一样垂下头来。
宋揽青失去操控能力的手便搭在他颈后,不自觉发抖。
沈昭冕和他碰了碰额头,梦呓般开口:“宋揽青。”
二人鼻尖凑近,微弱的呼吸交缠,血腥气灌进鼻腔,宋揽青额上也滑下一道血迹,擦过眼角,沈昭冕的呼吸在苍白嘴唇前悬停片刻,最终偏过一点,在少年侧颊的泪痕处轻轻印下一个吻。
“……别害怕。”
吻的主人随即脱力,任凭宋揽青呼喊何种称呼,没有给出半点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