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揽青得知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惊讶,而是莫名的释然。
和身边的人待久了,他经常会忘记自己还有图景损伤这回事情,也可能是逃避心占了上风,不喜欢做完修复那种寒冷困倦的感觉,哪怕是靠在沈昭冕肩上醒来也不喜欢。
他人生中讨厌的东西没几样,医疗部的图景修复可以排在研究院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后面。
他自己偶尔蒙混过去,沈昭冕倒是比他更上心,每次任务回来就问他有什么不对劲——这下真不对劲了,怪不得走开一点都要蹙眉望着。
“队长知道了吗?”
他不细问,反而打听起沈昭冕,方译则笑:“没有。”
“不告诉他?”宋揽青眨眨眼睛,“谢谢。”
“算是我个人的一点猜测,”方译则调试了一下机器,在沙发上坐下。
“有的事情他知道了未必同意,所以先暂时保密,算是属于医生和病人之间的特殊协议。”
*
沈昭冕坐在门口,终端消息作响,有审讯室发来的也有章延川发来的。
烂尾楼抓回来研究院可疑人员共十二个,三名向导九名哨兵。宋揽青昏迷的这两天,三队那边审人审得天昏地暗。
虽说是审了这么久,但十多个人在押送回塔的时候就精神失常了几个,后续发现有嵌入式芯片远程操控,采取紧急措施处理下来,能够清醒接受审讯的也就三四个。
其中一个便是被宋揽青划破脸的哨兵,胸口烙着0121。
这两天又是打营养剂,又是做精神疏导,他的面色更接近于正常人了,而并非最初的菜色。
其他被囚禁进来的人还死咬着嘴不松口,只有他醒过来之后便提出条件,说要和宋揽青见一面,想问什么都可以。
还没等沈昭冕这头施压,三队内部先把他这个申请打下去。宋揽青多少对外宣称是二队队员,能力又出众,再怎么样也不是研究院的嫌犯能见的。
更别谈内部人都知道,宋揽青头顶还悬着张死刑的缓刑令,沈昭冕固然不希望他和研究院的人再有联系,三队也不乐意让事情越来越复杂。
那哨兵知道见宋揽青无望,倒也不再强求,只是如他所说,之后的所有问题都没再开过口,要么就是糊弄了事,说些疯言疯语。
话语中提起宋揽青从前在研究院的“光辉事迹”,用词大胆下流,引人遐想。
宋揽青这头在检测室里边一无所知,沈昭冕早上在审讯室旁听,这会在方译则的实验室门口接到章延川的消息,又赶回审讯室去。
审讯室内,身型高大的向导翻阅着桌上的笔录资料,终端震动半晌,他才冲面前的0121扬起一个笑脸。
“唉,我是好言相劝。芯片摘除了,你也思路清晰,实在不说的话,我们也有别的办法。”章延川笑,“二队长等会要来,他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你把人家小孩说成那样,他多少——”
他漫不经心翘着腿,面前的人却无动于衷。
“我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你好好交代……”
“章延川。”
“笃笃“两声,审讯室的门开了。
沈昭冕倚在门边,顶光将他面容照得模糊可怖。
“换人。”
三队长冲0121呵呵一笑,和沈昭冕擦肩而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章队,能行吗。”门后的监控台,三队技术员乔欣死死盯着屏幕画面,“二队长不会把他打一顿吧。”
章延川仰面坐在办公椅上,语气轻松:“打就打呗,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他要打来泄愤也可以。”
画面里,两名哨兵对面而坐。
0121的神情自沈昭冕进门后便变得不屑轻佻,沈昭冕却连半个眼神也不分给他,径直拿起桌上的文件资料。
那些胡言乱语自眼前晃过,0121口中的宋揽青更多以053的身份出现。
研究院内的实验体大多几人一间屋子,053却与一般向导不同。他独自住一间小房间,餐食都不与其他实验体一块,公开的实验计划里也没出现过他的代号。
他被研究员们看得很好,鲜少可以放松的知识课也都没出现过他的身影,如此神秘,却活跃在每一个实验话题里。
研究员们提起他,将他与自己的光明未来划上等号,并以此更紧迫地测试自己手中的实验体;经历过实战测试的哨兵们提起他,把他描绘成一个难以触及的野兽。
他就像是研究院所有研究员都向往的满分答卷,所有哨兵避无可避又觊觎战胜的测试对象——
记录显示0121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露出羡仰的表情,带着迷幻回忆的笑容开口。
“只有实验效果最好、最强的哨兵才能见他一面。”
沈昭冕说:“是吧?”
他合上文件,肩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静,0121将他全身都打量片刻,笑了笑,没有说话。沈昭冕手指轻轻点着文件,他沉默地坐着,室内一时只有新风系统运作和终端震动的声音。
沈昭冕随意查收消息,气场自进门开始就没有变过,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他神情有所波动,手指飞快地在终端上滑动。
0121的视线越过他,头朝向审讯室门的方向,目光虚虚地不知焦点在哪,嘴角还是微微勾起。
秒针自顾自走过好几圈,室内温度降下来,空调散出白色冷气。沈昭冕又拿起桌上文件翻阅,忽然开口。
“你说你是‘好不容易才得来这个机会',脸上被他留下痕迹的感受如何?”
0121轻佻的表情一僵,下意识抬手触摸侧脸那道匕首留下的疤痕,手腕被铐在桌子上,他便俯身,以侧脸去碰手。
金属手铐与座椅碰撞,沉默骤然被打破。
沈昭冕脸上闪过一丝嫌恶,哼笑出声。
“据我了解,他在实验室对哨兵做的精神力威压,强度高到没人能近他身。”
“想必你也是其中一个?”
沈昭冕语气平静,抛出的不像是疑问句而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不对,‘那时候可没离这么近',你在研究院的时候,甚至连见到他的资格都没有吧。”
0121眼神忽然变得狠戾:“你只不过是好运而已。他被你蒙蔽,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
“从哪?”沈昭冕面无表情,“你身边?”
0121沉默了,脸上只剩下微微发颤的嘴角,笑意荡然无存。
“你又哪里坦荡,”他咬牙切齿,“塔里面的狗,想借着他爬上去而已。”
“不比你可怜。“沈昭冕慢条斯理地整理起文件,百无聊赖,粗略翻看。
“见到了又能怎么样?他已经不是实验体了,摆脱研究院远走高飞,你呢?被关评忠派来的‘实验废材’而已。”
审讯室内温度持续下降,0121胸膛深深起伏着,他不可察地打了个寒战,露出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昭冕视线在他脸上那道平滑的血痂上掠过,脑中闪回某人脖颈上曲折的、扭曲的疤痕,忽然嘴角勾起,眼神却冰冷无比。
“——你难道还当自己是某个能见到他的‘优秀哨兵’?”
0121如鬣狗一样死死盯着沈昭冕,气得目眦尽裂,冷气落到他后颈,如同一双冰凉的手钳住颈肉,勾起的回忆一瞬间将他带回到几天前的那场大雨。
空气中漂浮着水汽,气味由石灰、苔藓,还有向导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甜腻组成。
侧脸被匕首划破,像是全身在刀刃上滚过一样翻来覆去、不间断地作痛。
向导白皙的脸就凑在几公分的地方,眼瞳如琥珀一样腻人,里头凝固着发昏痴笑的哨兵,疼痛将他意识都模糊,只任由大脑本能回话。
再一次,后脑传来扯拽感。
沈昭冕走到他面前,0121佝偻着脊背,被他一把拽起头发,上半身如一只弓被反伸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