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揽青快步跳下楼梯,出口的拐角处,已然失神的哨兵蜷缩在角落。
他靠在扩散器旁边,那是一块小型的贴在墙上的装置,他侧耳贴墙,如婴孩蜷缩在子宫里一般脆弱。
精神力的丝线张牙舞爪地抽搐着,地板和墙壁因巨大的尖叫声而微微震动,脚步声也被精神力纳入疯狂探查的范围,他下意识地盖住一侧耳朵,却因近在咫尺的衣料摩擦声而泄露出喑哑的痛吟。
要轻、要轻。
宋揽青在心中告诫自己。
他再靠近,仔细观察着精神力活跃的范围,站在白线扩张范围外。
眼前的哨兵不会伤人,自己也不会伤人,一切都只是像刮过一阵凉风一样轻快。
——一如一滴水点入种子那样温暖。
向导纯白色的精神力一点一点绕上抽动的丝线,不容拒绝地将每一条异常的丝线都束缚在可控范围内。
犹如菟丝花一圈一圈环上茎叶,宋揽青的精神力却并没有寄生在哨兵身上,而是将打理好每一束失控的精神触须,规范它的走势。
哨兵的图景里落下第一片雪花,融成第一滴雨水。
视线中那些被彩色光束切割的黑暗忽然被冷风吹散,而嘈杂的、尖锐的嘶吼,被遥远天空中云彩摩擦、雪花碰撞的簌簌声代替。
……柔和的死寂。
仿佛置身于新冬的初雪,浑身被冷水浅浅冲刷后有些许失温,从视野中心扩散出的空白范围缩减,雪原以温和的速度清退。图景刚刚覆了一层薄薄的雪,此时也缓缓融化,万物顶上化成发凉的雪水。
茫然时,退去的风雪中出现一个模糊纤细的身影。
哨兵于混乱的阴影中睁眼,呼吸平缓下来,视觉和听觉都恢复到正常状态。
脑中还有些犯晕,四肢有些许发麻,但还能自由支配,他怔怔抬头,面前年轻漂亮的向导脖颈上蒙了一层薄汗。
图景中出现的影子有了切实的身形。
哨兵缩在角落,声音嘶哑:“……谢谢您。”
宋揽青眨了眨眼睛。
这不是疏导,他很清楚。
疏导是靶向药,是将哨兵积累的疼痛与纠结一扫而空的清除机器。而他所做的,只是更温驯的图景覆写,将那种粗/暴的、殖/民式的修撰,软化成了镇定剂,将哨兵的苦难麻醉,让人意识不到病痛而已。
起码有进步,没造成什么副作用。宋揽青有些恍惚。
“不用谢,”他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过于不安。
“不过我建议你,最好还是找向导做一个精神疏导。”
“……尽快。”
*
饶是自适应帮他调节太多,沈昭冕走出中控室时还是被观众们的尖叫惊得脚步一踉跄。
他转下楼梯,朝喧闹和灯光渐隐的地方走去,视线很快锁定了某个坐在楼梯上的年轻向导,背影孤零零的,肩膀瘦削。
沈昭冕快步过去,在向导更矮一阶的步梯上坐下,视线仍比小孩高一些,他便撑着另一边,微弯着腰,终于看见了宋揽青一张面无血色的小脸。
“队长。”
沈昭冕呼吸一滞:“有哪不舒服?刚刚发生什么了?”
宋揽青摇头,乖乖交代情况。
那名哨兵听了他的话,很快联系到附近的向导,好在有了扩散器,其他向导大多闲下来,宋揽青一路把人送过去,两名向导一碰头还推测了一下原因,大概是这名哨兵和方麓筱的匹配度太低,反而加剧了他的不适。
沈昭冕听完没对那名哨兵有什么表示:“做得特别好,这么厉害,进步好快。”
“——但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他太着急,深邃的眼睛直直望向宋揽青眼底。一种诡异的不满忽然又萦绕在宋揽青心头,与之相伴的异常还有胸口的隐隐发软。
“队长。”
宋揽青垂着头,两只手环在大腿下,刘海盖住了眉眼,表情晦暗不明,但讲话几乎像嗔呢。
“我忘记这套衣服是借来的,一屁股坐地上了,怎么办呢?”
沈昭冕默默看了他一会,神色也躲在昏暗角落,很安静。
“多大点事儿,我以为什么呢。”
良久,他很轻地笑了一声,“脸色那么差,你真觉得不好意思,大不了我带回去洗,回头再送过来。”
宋揽青自己拍拍屁股站起来了,视线没从沈昭冕的耳罩上移开。
方麓筱的群体性疏导结束,沈昭冕通过对讲简单核对了一下其他分区的状况,确认没什么异常情况后二人才回到中控室。
推开门便看见方麓筱瘫在沙发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似乎还冒着热气。
宋揽青一下精神了,呆滞在门口。
“距离下班还有三个小时——”白布说话了,“本人下班后急需美食佳肴的抚慰。”
宋揽青下意识看看沈昭冕,沈昭冕不讲话,眼睛已经合上了。
方麓筱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毛巾攥在手里。他因为使用精神力过度,脸上有些藏不住的疲倦,话音里的兴奋却已经溢出来。
“我听对讲机里说你把那个哨兵弄安分了,怎么做到的!是不是微剂量释放精神力成功了!”
宋揽青点点头。暂且不提那奇怪的术语,压制成功,方麓筱似乎比他本人还要激动。
“我就说嘛!你那么厉害,这点小困难当然也不在话下啦!”
方麓筱摇摇晃晃站起来,揽着宋揽青的肩,额头靠在人肩头,小卷毛和发辫撞到一起,跟小猫小狗凑在一起似的,他嘟囔着:“所以呢,身体好起来肯定也不是件难事,你要配合医疗部的治疗喔。”
不知道话题怎么又聊到这个,宋揽青和气笑起来说:“好的。”
方麓筱还挂在他肩上嘀咕,说什么要记得按时检查、出勤尽力而为就好之类的话。